七月的南京,空气稠得像放凉了的糖浆。
温向楠在T2航站楼的出发层下车,热浪从柏油路面蒸腾而上,裹着尾气和身上防晒霜的味道,一股脑糊在脸上。
他把背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拖着行李箱走进自动门,冷气扑面而来,皮肤上立刻起了一层细密的凉意。
大概所有机场都是一个味。
空调传出的干燥冷风、安检口飘散的消毒水、值机柜台前不同游客身上香水混杂成的模糊甜味,以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出发”本身的空旷气息。
温向楠深吸了一口气,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这时他第一次一个人出国。日本大阪,一个月。
没有跟团,没有同伴,行李是自己收拾的,攻略是自己做的,连最基本的日语沟通都在镜子前练了不下二十遍。
他妈说他是吃饱了撑的,刚大学毕业不好好找工作去日本干嘛,死活不同意他走。可最终还是在软磨硬泡下心软了,他说只是想试试看,自己一个人能走多远。
刚过了安检,温向楠拖着行李箱继续向前,背包的带子却从左肩时不时地滑下去。他低头去捞,第三次的时候,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替他托了一下背包底。
“谢……”他抬头,话卡在半截
那个人已经转身走了。只留给他一个侧脸,和空气里一闪而过的、很淡的洗衣粉味道。
温向楠站在原地愣了两秒,心想:好白啊。
值机队伍排得很长。
他站在队尾,百无聊赖地看着前面的旅客往传送带上搬行李——一个妈妈带了两个孩子,一对情侣在吵架,一个商务男在打电话,语速快得像是有人在身后追。
轮到他时后面也没几个人了,刚要上前,身后突然有人插进来。
“不好意思,赶时间。”
声音很低,像冬天河面下流动的水,不冷不热,但有一种不容置喙的平静。
温向楠侧头看了一眼。
是他,刚才那个人。看起来倒和他差不多大,也可能大个一两岁吧。黑色T恤,深灰色背包,还有一个有点磨损了的银色行李箱。
他的五官轮廓很深,眉骨高,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睛没有看向温向楠,而是盯着值机柜台的屏幕。
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护照和登机牌,指节微微泛红。
温向楠心里无声吐槽了一句,还是往旁边让了半步。
那人没有说谢谢,或者说,温向楠没有听到。
温向楠在原地盯着他的背影,他说不清那一瞬间自己感觉到了什么。更像是某种直觉吧,像夏天傍晚闻到远处飘来的雨气,你知道要下雨了,但天还是晴的。
他很快办完了手续,转身离开,黑色的身影没入人群,像是水滴落入湖面,毫无声响。
还是刚才那个味道,只不过这次闻的更清楚。很淡,不同于普通洗衣液,像旧的棉麻布料晒过太阳之后残留的那种气息,干净的,有一点点疏离。
温向楠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甩掉,快步上前把护照递给了柜台。
“您好,托运一件行李。”
过了第二次安检,温向楠把护照和登机牌塞进背包侧袋,单肩背着去找登机口。
29号。
他沿着指示牌往前走,经过一排排免税店,玻璃柜里的香水、烟酒、奢侈品在灯光下闪着冷光。空气里开始混进咖啡和可颂的味道,有人在星巴克门口排着长队,有人蹲在柱子旁边给手机充电。
好奇怪,机场里的人看起来都像是在赶路,又像是哪里都不着急去一样。
他找到29号登机口的时候,显示屏上还打着“稍后”两个字。离登机还有将近一个小时。
候机区的座位已经坐了大半,温向楠背着包慢慢往里走,目光扫过一排排椅子,最终选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