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宁五年冬,皇城南墙外。
漫天大雪纷飞,宫道积雪盈寸。文武百官身着朝服,列队缓步走向宫门,周遭唯有风雪簌簌之声,庄严肃穆。
一道沉厚鼓声轰然响起,似怒吼似咆哮,震碎漫天风雪。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声声鼓音凝着无尽冤屈,沉沉荡荡,压过风雪,传遍整条宫街。
厚重鼓声在素白天地间回荡不休,惊得满朝文武动容回首。
“何人擅敲登闻鼓!”
锦衣卫千户陈安立刻持械上前呵斥,待看清何人后,定了定神,握紧手中刀柄。
敲鼓之人置若罔闻,孝衣在寒风与鼓声中翻飞,依旧不停擂鼓,声声沉音,皆是泣血之诉。
“臣温予清,昧死上言!臣之恩师季昭,素来清正自持,恪尽职守,今横遭诬陷,冤屈难伸。臣违律犯禁,击鼓鸣冤,恳请陛下允准微臣,彻查首辅季昭一案!”
雪落在他肩头,很快被擂鼓的动作震落,四下纷飞,似被他胸中翻涌的烈意灼融,转瞬便消散无踪。
“温大人,”陈安的声音不高不低,“想清楚了,这鼓一响,可就回不了头了。”
温予清没有看他。
鼓声未停。
奉天殿中,群臣已齐聚,却仍留意着远处的鼓声,相视默然,只待那位身着龙袍的帝王临朝定夺。
不多时,一道明黄身影自殿门缓步而入,满堂文武立时垂首屏息。
弘宁帝朱彦昇步履沉稳,阔步登阶,在龙椅前站定,回过身不知在遥望何处,若有所思地呢喃:“来了。”
一挥袖袍缓缓坐下,龙章凤姿,声音沉肃:“让他进来。”
“宣——浙闽省按察使温予清觐见。”
鼓音渐寂。
温予清一袭孝衣沾着风雪,疾步踏入殿内,下意识看向文官列首,太傅之位空缺着。他行至御前,屈膝跪拜,素色衣料垂落一地。抬首时面色沉痛,声震殿宇:
“陛下,首辅季昭一案实乃遭人构陷,臣恳请陛下允准臣重新彻查此案,还恩师一个清白。”
涉及此案,文武百官手持朝笏,皆低眉垂首,无一人敢吭声。偌大的奉天殿寂然无声,唯有君臣二人的对话在殿中回荡。
“构陷?你有何证据。”朱彦昇眉峰微挑,神色漫然却带着慑人寒意,“季昭一案早已定谳,时隔数月旧事重提。你身为地方官吏,无诏私返京城,又越制击鼓,可知是何后果?许卿,你来与他分说。”
文官行列站出一人,乃是刑部侍郎,“回陛下,若申诉不实,桩桩件件,数罪并罚,笞四十,杖一百。”
温予清远在东南任职,季昭案发的消息足足月余才辗转传入他耳中,他得讯后从浙闽赶回崇安,快马加鞭二十日才进城,路遇冻雨夹雪也不愿多耽搁,到朱彦昇口中就成了时隔数月。
况且季昭一案非同小可,牵连甚广,更是皇帝亲自下旨定罪,谁敢配合他调查?申请重审的奏章压根到不了朱彦昇手上,谈何按章程办事。若非心知走投无路,又怎会敲那登闻鼓。
但这些不可放到御前来讲。
温予清抬首,看着龙椅上的人。这位他曾经的“同门”,对于恩师,竟如此漠然,甚至是亲自下令将其下狱赐死。
昔年好友,今日帝王。陌生得令人齿寒。
他沉声道:“微臣知道。但臣坚信恩师为人,定做不出贪腐结党行径,恳请陛下予臣些时日彻查此案,若查实罪证确凿,微臣甘愿受罚。”
“你是以何种身份,来向朕请旨?”朱彦昇注视他片刻,忽然开口,目露一丝烦躁,“你平日里,不是从不愿称他一声‘恩师’?怎地斯人已逝,你倒上赶着来了。”
温予清一怔,似隐约品出几分深意,抬头看向他,却见陛下神色淡然如常,仿佛刚才那句话从未说过,只冷硬道:“朕予你一月时限。届时查无实据,你这官也不必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