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凡以为自己做了个梦。
梦里是层层叠叠的闲云雾缭,在这云深处,有位欢蹦乱跳、野猴子似的一个青年蹲在山坡上,叼着狗尾巴草眯着眼笑着朝他挥手,喊:“有鹏自远方来啊—”
程凡的魂魄飘忽出躯壳,卡在树梢之间挣扎不开,干脆就着这姿势低着头看。他刚开始以为说的是自己,“程凡”朝着青年挥了挥手,笑着应声。
青年压根没理他,只是指着他身后,吹了个长长的口哨。随着呼啸而来的飓风,大鸟长翅一揽,以逆转九天的架势奔涌而下,停在一边盈盈草丛上不动了。
不光程凡看呆了,“程凡”也看呆了。这一个怔愣的功夫,程凡从树梢里挣扎出来,咻的一生钻进了自己身体。
青年脸颊莹润饱满,带着稚气的脸颊肉,双眸温华,仿若水纹搅动,纤纤玉石脉络似的。这人穿的着实不正经,乱七八糟的衣衫胡乱系着,颈侧领子翻进颈窝,一副没睡醒的倦态。
青年舒舒服服地靠着不知何时延伸出的树干支脉,起伏不平。两条裸露出来的修长有力的大腿交叠在一起,他这才颇有风情地瞥了程凡一眼,慢吞吞道:“啊,有朋自远方来嘛。”
程凡一时摸不清到底是“鹏”还是“朋”,于是先警惕躬身:“敢问前辈是—”
程凡的眼睛不敢落在对方身上,有点臊得慌。虽说是为同性,对方态度也坦坦荡荡,可程凡实在没有看别人身材的爱好,总觉得自己变态。
青年微挑起一侧细长眉,总算注意到了程凡的眼神躲闪,百无聊赖地勉强坐直,随手整了整窝得难受的衣服:“游子安。”
好耳熟的名字,程凡想起来了游子狂,他心里暗自嘀咕不知道两人什么关系。
游子安不再理睬程凡,款款而行,慢条斯理地赤足走到大鹏面前。两人的身形差确实有点大,跟米粒旁边站着个苹果似的。
程凡暗自估计,要是那大鹏高兴了撒欢儿叫一声,青年估计得跟个爆竹一样噼里啪啦,然后就是血腥呼啦,最后就是一群人叽里呱啦。
大鹏被游子安随手两下逗狗的手法哄高兴了,仰天长啸一声,一甩脖子把程凡和游子安全甩在了背上。程凡半仰在宽阔的鹏背上,嘴里都有点犯酸水了,他觉得自己快要被颠死了。
游子安倒是蛮高兴的,一只手把程凡摆弄娃娃似的摆弄整齐,又嫌程凡坐不直,干脆就把人脑袋按在自己肩上,才悠哉悠哉笑着开口:“鹏鹏心情很少这么好,你运气真好。”
程凡闻到了对方幽凉的味道,顿觉整个鼻子都不好了。并不是说难闻,其实很清淡,让人感觉像一只金色竖瞳的蛇朝你吐信子,那信子就在你的脊背上游荡。
程凡终于忍不住了,哇的一声全吐游子安肩膀上了,他边吐边道歉边飙泪边解释:“对不起……呕……前辈……呕……我给您……擦擦吧……”
程凡吐得昏天暗地。游子安的表情从一开始的震惊到生无可恋,他的手指像是畸形的鸡爪子,僵硬地半蜷着。片刻,他爆发了:“你这不识好歹的小辈!你知道有多少人想靠在本尊身上吗?!你居然……你居然还敢吐我身上……”
游子安脑瓜子气得嗡嗡的,他拍拍大鹏的背示意赶紧停下。但大鹏正飞得尽兴,不禁没听,反倒是来了个大鹏展翅,直搅弄得风起云涌。
程凡欲哭无泪,飙泪飙到疲惫。他死死抱着大鹏,眼前一阵发黑,胡乱摸索间,他也不知道掐到大鹏哪了。
只听大鹏哀叫一声,整只鸟儿流星一样猛地坠落下去。一鸟两人硬生生是砸进了千丈梨花池中,砰的一声,起了万丈水花。
程凡这一路折腾的又吐又冷,这一会儿子儿,更是整个人湿了个彻底,他一直在打喷嚏打哆嗦。游子安一个猛子扎进池子里,程凡刚想在铿锵有力的喷嚏声里提醒一句这里很深,游子安转头离他八丈远。
还一脸警惕,生怕程凡再吐自己一身。
程凡觉得自己快淹死了,努力往池子最中间那勉强能称之为小岛的陆地上狗刨。大鹏很好心,昂首挺胸,一翅膀给程凡拍过去了。
程凡趴在那还没大鹏半个翅膀大的小岛上哇哇吐水,岛上是真的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全是土。程凡指甲狠狠扎在地上,撑着力坐起来了,擦了下唇边水,这才看向游子安。
他体力很好,游了几个来回。这才在海面脚尖一点,几瞬吐息之间,他居高临下地站在了程凡面前:“名字。”
程凡沉默地看着他,小脸惨白惨白的,跟被血鸢当血包洗了半年似的,他缓了一会儿,才略带愧疚的小声:“……程凡。”
游子安点点头,刚要再问。程凡却是再也按捺不住,直截了当地打断:“前辈,您知道这是哪吗?”
游子安:“不渡岛啊。”
那不是丹息被丹息第一人发现的地方吗?后来还被丹息第一人给包场了,不许除了下人之外的人居住。实实在在活成了个鬼岛。
程凡来了精神,他急切地往前挪了几句,扯了扯游子安已经清清爽爽的衣角:“您知道游子狂吗?”
游子安摇摇头:“不认识。”
程凡松开手,发现手心一阵干燥,这才反应过来对方已经干爽了:“……诶?”
游子安理所当然地摊开手,手心里是更为澄澈的气息缭绕,随着游子安的手势悠悠升腾:“就这玩意儿啊。”
这玩意儿?这不是丹息吗……
程凡心里泛起了琢磨,远处的大鹏开始大鹏戏水,欢欢腾腾地给自己淋了个透,压根没理这两人的弯弯绕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