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原竹把相机包甩到肩上,走出屋子。高原午后的阳光明晃晃地打在碎石地面上,反射出一层薄薄的白光。
丹增已经等在院子中间,帆布包挎在肩头,手里拎着两瓶水。见岳原竹出来,他递过去一瓶。
“歇够了?”
“够了。”岳原竹接过水,塞进相机包侧兜。
“西坡那边有台红外相机该换电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走着。”
丹增转身走出院门,岳原竹紧随其后,相机挂在胸前,边走边开机。取景器亮起,他调至中焦段,对着丹增的背影试拍几张,确认设备无误后便将相机挂回胸前。
踏出院子,脚下碎石碾出细碎声响。午后日光将整片山坡照得透亮,远处雪峰伫立在澄澈透蓝的天幕之下,安静肃穆。
风势不大,只有山脊偶尔卷来一阵气流,裹挟着干燥刺骨的凉意。
岳原竹深吸一口气。海拔五千二百米,心跳比山下急促几分,好在没有高反头痛,双腿也依旧有力。
他跟在丹增身侧两三步远,地面碎石错落,每一步都踩不踏实。丹增步履平稳均匀,总能精准落脚在平整石块上,速度始终不变。岳原竹跟不上这份节奏,时常被落下一截,只能快步追上,却也并不心急。
路边丛生低矮灌木,紧贴地皮生长,枝干呈灰褐色,叶片只有米粒大小。岳原竹蹲下身子,压低相机几乎贴住地面,录下一段灌木特写。拍摄两分钟后起身,才发现丹增已经走到十几米外,静静站在路边等候。
丹增没有催促,抬眼望向山脊浮动的云团。岳原竹快步走近,注意到他脚边石块上躺着一只被踩扁的矿泉水瓶。
“等我的间隙还顺手捡垃圾?”
“随手的事。”丹增弯腰将瓶子塞进帆布包侧兜,“山风大,游客丢弃的塑料能吹出去数里。不及时捡拾,积雪会把垃圾盖住,来年雪化又全部显露,一点都不会消失。”
道路从碎石滩转入草甸,脚下触感骤然柔和,坚硬的石砾换成柔韧草根泥土,落脚时带着轻微的回弹。草丛并不茂密,一丛丛贴地蔓延,灰绿色叶片边缘泛着枯黄。
岳原竹站在草甸中央,端起相机缓慢平移拍摄全景。镜头从草甸缓缓扫过碎石坡、雪线,最终定格山巅。拍完放下设备,丹增又已往前走了一段路。
他正要追赶,忽然看见丹增弯腰拾起地上的易拉罐,在裤腿上磕掉尘土,踩扁后塞进包侧兜。帆布兜已经鼓胀起来,易拉罐棱角从拉链缝隙戳出,行走时微微晃动。
前行片刻,路旁出现一处风马旗堆。数根粗木杆交叉固定在碎石堆中,层层叠叠挂满经幡,褪色泛白的旧幡与色彩鲜亮的新幡交织。山风自山脊灌入,所有经幡朝同一方向翻卷,猎猎作响。
丹增走到旗堆前,扶正被狂风吹歪的木杆,重新捆紧松动的绳结。
“这些经幡都是山下牧民挂的。家人生病、远行,或是途经此地,都会来挂上一幅。旧幡被风雨撕碎,便续上新的,日积月累,层层堆叠。”
岳原竹举起相机拍摄,红、黄、绿、白、蓝五色经幡在风中交替翻涌。他推长焦对准顶端那条撕成碎条的白色经幡,布条边缘磨得破烂,散开的线头在日光里,像一团蓬松的白绒。
风骤然停歇,经幡静止悬空,五色布料在午后柔光里交错相融。丹增手扶刚加固好的木杆,仰头望着最上方的白幡,良久才低声开口:“这座山上能长久留存的事物,都得扛得住狂风。”
岳原竹放下相机,没有接话。
二人继续向前行走,片刻后,头顶传来奇异的声响。断断续续,像撕裂布匹,又似有人抖动厚重丝绸。他抬眼望去,一只秃鹫从山脊后方缓缓升起。它几乎不扇动翅膀,仅凭山谷上升的热气流托举身躯,一圈圈向上盘旋。阳光穿透羽翼浅淡的后缘,将翼尖染成半透明的金褐,黑影安静地掠过碎石坡。
岳原竹举着镜头追随拍摄,秃鹫在头顶绕了个大圈,朝着山谷深处飞去。抵达断崖上空时,空中陆续飞来两三只同类,群鸟盘旋交错、散开又聚拢。
丹增停下脚步,眯眼望向那片断崖。
“我们藏族人称秃鹫为空行母。师父说,空行母不居于苍穹,而藏于长风。你听见风里振翅的声响,便是它们来了。它们并非寻觅食物,而是接引逝者,将人的肉身归还天地长风,还给终年翱翔山野的飞鸟。天葬于我们而言,不是生命的终点,是这一世能做的最后一桩善事。”
丹增顿了顿,目光依旧停留在断崖上空:“日后有机会,你可以静下心看一看。不必举着相机记录,只用心感受。有些画面拍摄下来是给旁人观赏,有些景致,亲眼见过便独属于自己。若你想真正读懂这片土地,至少该亲眼见证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