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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必如此(第1页)

沈怀瑾一夜未眠。

大抵殿中地龙烧得太旺了,暖得过了头,空气里浮着一层干燥的闷热,烘得他喉咙发紧。裹在身上的锦被又轻又软,像云朵似的拥着他,可他翻来覆去,总觉得冷。那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任外头如何暖,都暖不到深处去。

天将明时,他终于撑不住了,披衣起身。

殿内一片昏暗,只有六角琉璃灯还亮着,火苗缩成了一粒黄豆大小,在将尽的灯油里奄奄一息。沈怀瑾走过去,没有添油,也不曾吹熄,只站在那一点微弱的暖光前,静静地看了许久。

萧迢昨夜带来的这盏灯,他到底没有灭掉。

这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先皱了眉。人有时候会做一些全无道理的事,尤其在夜深人静神思混沌的时候。他只能将之归于病中糊涂,而不愿往更深处想。

可黎明最冷,万籁俱寂,有些不愿深想的东西,偏会像雪水一般,从心底的缝隙里渗进来,堵也堵不住。

他披着外袍走到窗前,将窗棂推开一道窄缝。风雪已经停了,院里那丛紫竹被积雪压得弯了腰,偶尔有一两枝弹起身来,抖落一蓬碎玉。天边泛着蟹壳青,日头还没出来,只透出极淡极淡的一线光,像谁用极细的笔在宣纸上勾了一道。

沈怀瑾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冷风。

冷意从鼻尖灌进去,沿着咽喉一路蜿蜒而下,倒是让胸口的滞闷稍稍松快了几分。他这身子,惯来如此,越是暖和越觉着闷,倒要一点清寒刺一刺,才勉强透得过气来。

“相爷这么早便起了?”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轻快的声音。沈怀瑾转过头,见昨夜那个白净的内侍正端着铜盆站在门边,盆中盛着热水,热气袅袅。

那内侍见他回头,忙躬身道:“奴婢周顺,是陛下派来伺候相爷的。相爷怎么不多睡会儿?昨日折腾了一整日,身子要紧。”

沈怀瑾没应他的话,只淡淡问了句:“什么时辰了?”

“刚过卯时。”周顺一边应着,一边将铜盆搁在架上,又取了干净的帕子搭在盆边,“相爷要洗漱么?还是先用早膳?厨房里煨着药膳粥,太医院的李大人天不亮就送了方子来,按着相爷从前的脉案改了几味药。”

沈怀瑾微微蹙眉:“太医院?”

周顺笑道:“是陛下吩咐的,李大人原是前朝的太医令,陛下特意留了他,专门伺候相爷的身子了。”

这话说得轻巧,落在沈怀瑾耳中却重若千钧。他沉默了一瞬,将窗户重新掩上,转身走到盆架前。那水汽扑面而来,带着一点极淡的药材气息。

专门伺候他的身子么。

萧迢当真是处心积虑。不,这个词用得重了。

他有什么值得一个帝王处心积虑的?左不过是一个前朝旧臣,摆在宫里当摆件罢了。

可这摆件若是死了病了,到底不美,故而要用药吊着,用暖屋养着,供他慢慢赏玩。

沈怀瑾将手浸入水中,热度从指尖漫上来,烫得他的手腕微微发红。他想起昨夜萧迢临走时问的那句话。

“沈相,早膳给您摆在这儿了。”

周顺不知何时又回来了,身后跟着两个小宫女,一人提着一只食盒。食盒打开,里头是一碗熬得浓稠的小米粥,并几碟精致小菜,看着清淡,却也丰盛。沈怀瑾没什么胃口,只勉强用了半碗粥,便搁了箸。

周顺在旁边劝了几回,见他面色恹恹的,到底没敢多言。

用过早膳,沈怀瑾在殿中枯坐了片刻。他惯来起早,从前为相时,这个时辰已经在书房里批折子了。如今闲下来,竟不知该做什么好。目光在殿中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靠墙的书架上。那架子是空荡荡的,只摆了几本旧得发黄的经书,大约是前朝哪位太子伴读留下的。他随手抽了一本出来,翻了两页,却又看不进去。

字里行间,总有人影浮出来。

那人立在门边,回过头来,半张脸被烛火映得明暗不定,声音低沉,字字清晰:“我想怎样,沈怀瑾,你当真不知道?”

他知道,他怎么会不知道?

正是因为知道,才更觉荒唐可怖,更觉无地自容。

沈怀瑾将书合上,重新放回原处,起身走到门口。周顺见状,忙上前问:“相爷要出去走走么?昨夜的雪景极好,外头园子里几株红梅都开了。”

沈怀瑾本只想透口气,听他说起梅花,心念微动,便点了点头。

撷芳殿外是一道曲曲折折的回廊,连着后面的一个小园子。园中果然有几株红梅,在雪地里开得正盛,每一朵都像是从雪里生生挣出来的一滴血,艳得叫人挪不开眼。沈怀瑾沿着回廊慢慢走着,周顺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时不时提醒他脚下湿滑。

他在一株老梅前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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