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怀瑾一回到撷芳殿就吐了血。
气血上涌时,他正扶着门框换鞋。
周顺的手还搭在他臂上,冷不防看见他身子往前一倾,一口暗红的血便喷了出来,溅在青砖地上,像谁失手打翻了一盏浓厚的朱砂。
周顺的脸登时白了,失声叫起来,手忙脚乱地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沈怀瑾却还没昏。他撑着仅剩的清明,用袖口抹了抹嘴,低声道:“别声张。”
周顺又气又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压着嗓子道:“都这样了还不许奴婢声张?相爷,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奴婢如何向陛下交代!”
“你也知道你是他的人。”沈怀瑾扯了扯唇角,那笑意苍白得厉害,像一张被水浸透了的宣纸,轻轻一碰就要碎掉。他倚在周顺身上,任由对方半扶半拖地将他弄到榻上,又灌了几口温水。那水混着喉咙里残存的血腥味,咽下去时腥甜翻涌,他皱了皱眉,硬压了下去。
“奴婢谁的人都不是,奴婢只伺候相爷。”
周顺嘟囔着,声音里带着哽咽。他忙前忙后地将地上那摊血迹擦了,又打开窗子透了会儿气,再关上时,殿里那点血腥味已经淡了。
沈怀瑾靠在软枕上,面色白得像新浆洗过的素绢,偏眼尾那一点潮红愈发醒目,像雪地上落了一瓣碾碎的红梅。
他闭着眼,脑子里嗡嗡地响。太和殿上那些声音还在耳边回响,有怒斥的,有附和的,有议论纷纷的,像一锅煮滚了的水,突突地顶着锅盖。
楚遗侯。
他沈怀瑾半生清名,到头来竟被人用“遗侯”捆在了这座新朝里。这侯位像一道无形的枷锁,比什么都重,重得他脊梁都要被压弯了。
“相爷,李太医来了。”周顺轻声道。
沈怀瑾睁开眼,便看见李太医提着药箱小步走了进来。那是个极瘦小的老人,须发花白,一双眼睛却清亮得很,透着行医之人特有的谨慎与温和。他行了礼,坐下来搭脉,三根手指搭在沈怀瑾腕上,眉头越锁越紧。
“相爷今日不该上殿。”李太医收回手,叹了口气,“本就邪寒未清,又添气急攻心。脉象虚浮而乱,若是再这样折腾几回,怕是药石难医了。”
周顺在一旁急得直跺脚。沈怀瑾却只是笑了笑,那笑容极淡,像烛火将灭时最后跳的那一下:“有劳李太医了,开方子吧,什么药我都喝。”
李太医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终究只叹了口气,提笔写了方子,交给周顺去抓药。临走前,他在殿门口顿了一步,头也不回地道:“相爷若想多活几年,该服的软,且服一服罢。”
沈怀瑾没接话,只缓缓闭上了眼。
周顺煎药去了,殿中一时极静,只有暖炉上铜壶里水沸的轻响,咕嘟咕嘟的,像远处传来的更漏。沈怀瑾昏昏沉沉地将要睡去时,忽然觉着有一股极淡的冷香钻进鼻间,那香气极轻,像冬日深山里松枝上落的初雪,清冽中透着一丝甘甜。
他猛地睁开了眼。
萧迢就坐在他榻边,也不知来了多久。今日朝会上的冕冠已经摘了,只用一根玉簪松松绾着发,几缕碎发垂下来,落在线条利落的下颌边。他一只手搭在榻沿上,身子微微前倾,像是想碰沈怀瑾的额头,又怕惊着他,便那么悬在半空里。
“太医的话,朕都听见了。”他低声道。
沈怀瑾别开脸,将半张脸埋进软枕里,只露出苍白削尖的下巴和一段雪似的颈子。他的呼吸还有些不稳,胸口微微起伏着,像一尾被浪推上岸的鱼。
“陛下日理万机,不必为臣耽搁。”他道,声音又轻又飘。
萧迢没应声。他起身走到桌边,亲自倒了一杯茶,又走回来,在沈怀瑾面前蹲下身。那杯茶是刚沏的,热气袅袅,将他的眉眼都氲得柔和了几分。他托起沈怀瑾的下巴,极轻地将杯沿凑到他唇边。那姿态比周顺喂药时还要自然三分,像是做过千百遍的事情,熟极而流。
“喝点热茶。你唇都干了。”
沈怀瑾被迫仰起脸来,与萧迢四目相对。他向来不喜旁人碰自己的下巴,那处太敏感,也太脆弱。可萧迢的力道拿捏得极好,不轻不重,像捧着一片易化的雪花。他无处可躲,只能就着那杯子抿了一口。茶水是上好的君山银叶,清润回甘,滑过喉咙时将他口里的血腥味也冲散了些。
“今日在朝上,你何必那样倔。”萧迢看着他,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隔墙有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