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怀瑾从临雪阁回来时,早已是深夜。
雪下得正密,周顺撑着一把纸伞走在前面,那伞面承不住雪,积了薄薄一层,像顶着个白蘑菇。
沈怀瑾跟在后面,脚步极轻。
他以为这一夜便这样过去了。雪落无声,人归无话,倒也是清净。
可这清净没能撑到天明。
翌日一早,沈怀瑾刚用完半碗清粥,小安子便又来了。不过这回手里没捧药罐,只脸色白得厉害,额角还有细汗,似乎是从什么地方急急跑来的。
他站在廊下,甚至来不及喘匀气,便压低声音对周顺道:“快,让侯爷千万别出门,今日早朝,又出事了。”
周顺心里一紧,忙领他进了内殿。沈怀瑾正坐在窗前看书,见小安子进来,只抬了抬眼,并不言语。
倒是周顺急得不行,催着小安子说清楚。
小安子咬了咬唇,道:
“侯爷可记得那个吏部的许大人?就是前几日来撷芳殿拜会过您的那个。他昨夜在长明坊喝醉了酒,当众说了好些大逆不道的话。说什么前朝遗相如今成了新朝贵侯,卖主求荣,什么楚遗侯这个名号配不上他的清高,早晚要——要反。巡城司的人把他拿下了,今早押到金銮殿上。陛下震怒,当场杖了四十,革职下狱。”
沈怀瑾手里的书卷,缓缓合上了。
他转过头来,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那只按在书页上的手指,极轻极轻地收紧了。
“这与我有什么关系。”他道,声音平静得异常。
小安子面露为难,支吾道:“本来与侯爷没什么干系,只是……那许大人在殿上攀扯了侯爷,说是侯爷指使他说那些话的。虽无人信,可朝中本就有不少人盯着侯爷,如今更是抓着由头……听说好几道弹劾的折子已经递到了御前,请陛下彻查侯爷与前朝旧党的干系。”
周顺大惊失色,忙道:“这可如何是好?那姓许的怎的满口胡唚!相爷何曾指使他做什么!分明是前些日子来求相爷帮忙被拒了,怀恨在心,临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小安子也道:“周公公说得对。陛下当时就驳了,说许大人在狱中攀扯,不足为信。可朝中那些老大人不依不饶,闹得厉害。侯爷,陛下让奴婢来,就是叫您千万别出撷芳殿,今日的风头,先避一避。”
沈怀瑾静静地坐着,像一尊入定的玉雕,只有眼睫在极轻地颤动。他的脸色本就不太好,此刻被窗外雪光一照,更显得毫无血色,像一捧将化未化的细雪。
“我知道了。”他道,“你回去吧。”
小安子还想说什么,被周顺使了个眼色,便行礼退下了。殿中又只剩下沈怀瑾与周顺二人。周顺见他面色不好,小心翼翼地劝道:“相爷,小安子说得对,今日您就在殿里歇着,哪儿也别去。外头有陛下在,不会有人敢闯进来的。”
沈怀瑾没作声,只将手中的书搁在案上。那书页被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吹得一页页翻动,哗哗地响。
他终究还是出了门。
周顺拦不住他,急得快要哭出来。
沈怀瑾换了一身极素的月白袍子,外罩那件鸦青鹤氅,怀里抱着紫铜手炉,沿着游廊慢慢往御花园走。
雪已经停了,园子里白茫茫一片,只有那几株老梅还红得刺眼,像是把所有的颜色都吸到了自己身上。
他走到梅林深处时,脚步忽然顿住了。
萧迢就站在前方一株开得最盛的红梅下。
他背对着沈怀瑾,仍是那身玄色的常服,只在肩头搭了一条朱红的披风,那红与梅花的红连成一片,衬得他整个人像从这片雪白天地里硬生生劈出来的一团火。
他手里摩挲着一枝折下来的梅花,正低头闻着,听见脚步声,缓缓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沈怀瑾的胸口像被那枝梅花的细刺轻轻扎了一下。
“你到底还是出来了。”
萧迢看着他,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雪后的寒风吞掉。
沈怀瑾没说话,只一步步地走过去。他在萧迢面前丈许处站定,慢慢抬起眼来。
“你要把我关在殿里。”他道,语气平平,听不出是质问还是陈述。
萧迢不答,只将手中那枝梅花递了过来。
那梅枝上还沾着极细的雪末,红白相间。但沈怀瑾并没有接。
“许鸣死在牢里了。”萧迢突然道。
沈怀瑾的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颤。
“就在半个时辰前。”萧迢的声音还是那样轻,像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朕让仵作去验,说是急火攻心,痰涌而亡。”
沈怀瑾慢慢抬起头来,目光直直地钉在萧迢脸上。那张脸背着光,半明半暗之间,五官峻挺如刀削,看不出丝毫多余的情绪。可沈怀瑾分明从他的眼底,读到了一点极冷极冷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