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勤政殿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
沈怀瑾走在萧迢身侧,步子不紧不慢。他的脸色比来时更白了几分,像一张被月光浸透的宣纸。萧迢几次想扶他,都被他极轻地避开了。
周顺跟在后头,怀里抱着那只已经凉透了的手炉,满腹担忧不敢言语。小安子在前头提灯引路,时不时回头张望,只觉这两位主子之间的气氛比这早春的夜还要冷上三分。
“你在生气。”萧迢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沈怀瑾目视前方,脚下不停:“臣不敢。”
萧迢叹了口气,伸手拽住了他的袖口。那动作不重,沈怀瑾却像被什么烫着了,猛地顿住。萧迢借势绕到他身前,挡住他的去路。
灯笼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将萧迢半边脸照得明朗,另半边隐在阴影里,像一尊喜怒难辨的神像。
“你从听完曹景的话,便一直不说话。”萧迢看着他,眼中的神色极复杂,“你明明心里不痛快,偏要憋着。沈怀瑾,你这毛病什么时候能改一改?”
沈怀瑾终于抬起眼来。那双桃花眼映着宫灯的光,像两潭深浅不一的秋池,面上平静无波,底下却暗流翻涌。
“你今日叫我来,是想让我看看我那些旧部如今是怎么想的。”他道,声音清而缓,每个字都像在冰水里浸过,“我看清楚了。曹景从前在我手底下,是个最不显山露水的人。如今他敢当着你的面,把粮草不继的罪名往旧楚官员身上引。你知道他依仗什么。”
萧迢的眉头蹙起来:“依仗什么?”
“依仗你恨旧楚。”沈怀瑾道,“你恨旧楚,满朝皆知。他只需把矛头往旧朝身上一引,再糊涂的案子,你也不会轻纵。我那些旧部,有多少人清白无辜,又有多少人真的该死,你分得清么?”
萧迢的呼吸沉了一瞬。他道:“你怀疑我会借此事清算旧臣?”
沈怀瑾没有回答,只将视线从他脸上移开,落到远处黑沉沉的天际线上。宫墙像一道巨大的屏障,将这座皇城与外头的世界隔开。他忽然觉得,自己也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围住了,四四方方的,没有门,也没有窗。
“我怕你被人当刀使。”他轻声道。
萧迢沉默了一会儿,慢慢松开了他的袖口。他的脸色不太好看,像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既窝火又委屈。他本以为沈怀瑾会明白他的用心,可到头来,这人还是将他往最坏处想。
“沈怀瑾,我若要清算旧臣,早在我登上这个龙椅的第一天就清算了。何必等到今日,何必费尽心思给你封侯、要你入阁?”他的声音冷了下去,带着一种只有面对沈怀瑾时才会有的、又恼又无计可施的焦躁,“你把自己看得太轻,把我看得太狠了。”
沈怀瑾的心,像被这句话狠狠剜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一阵夜风呛得咳嗽起来。那咳声极突然,一声接一声,像要把肺腑都翻出来。他弯下腰去,单薄的身子弓成了一张拉满的弦,鹤氅从肩头滑下一角,露出里面素白的衣衫和剧烈颤抖的肩胛。
萧迢再顾不得生气,一步上前,将他整个人半揽进怀里,一手去拍他的背,一手去探他的额头。
“怀瑾!”他唤得又急又慌,连“相爷”“沈怀瑾”都忘了叫,只叫了他的字,“可是又受了风?周顺,去传太医,快!”
周顺连滚带爬地去了。小安子也机灵,赶紧解下自己的斗篷递过来。
萧迢一把夺过,将沈怀瑾裹了个严严实实。沈怀瑾咳得眼泪都出来了,眼尾潮红一片,像被人用胭脂狠狠抹过。他的唇上沾着咳出来的血沫,在宫灯下红得触目惊心。
“我没事……”他勉强从咳喘里挤出几个字,声音支离破碎,“老毛病……萧迢,你别……”
“别说话。”萧迢将他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大步往撷芳殿走。那动作极稳,像是抱着什么随时会碎掉的东西。
沈怀瑾下意识地挣了一下,却被他更紧地按在怀里。那怀抱滚烫,带着萧迢身上特有的雪松香,和他此刻因为焦急而急涌的汗气。沈怀瑾闻着那股气味,竟鬼使神差地安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