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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气到ICU（第2页）

她刚满十九，堪堪成年，普通护理告知书尚可签字，可ECMO体外循环这类高危抢救文书，她没有审批决断的资格。

她一遍遍地重拨父亲号码，听筒里循环播放着会议静音的提示音，始终无人应答。哥哥生母早逝，父亲在关键时刻彻底失联，后妈听闻苏言熙晕厥病危，只在住院楼下远远逗留片刻，半点不肯上楼承接责任，带着苏宥辰刻意躲开。

这样的危机时刻，能为苏言熙拿主意的人，竟然只有他在京城的舅舅。

苏念指尖僵硬发颤，强压着哽咽拨通电话：“舅舅，我哥急性爆发性心肌炎引发恶性心律失常，直接晕厥送入ICU，现在情况不好，医生随时准备启动ECMO，我签不了高危抢救同意书，现场没人能做主。”

电话那头的声音沉稳克制：“念念你先别怕，我会搭乘最近航班，争取尽早到达，常规治疗配合医护即可，所有有创相关决策，务必等我到场再定。”

挂断电话，刺骨的无力感层层裹住苏念。

如果哥哥真的不行了怎么办？年纪尚浅的她，面对生死悬于一线的危局，除了干等，别无办法。

手机轻轻震动，是嬴肆发来的短句，平淡又略带亲呢「小玫瑰，还在纠结昨天的事吗？」

苏念像是攥住最后一根浮木，压抑不住崩溃，发去一段满是哭腔的语音：“嬴先生，我哥情况很凶险，爆发性心肌炎指标起伏不定，随时要上机保命，家里没有能决策的家属，求求您了，能不能过来帮我们。”

不到二十分钟，走廊尽头传来沉稳的脚步声。嬴肆安静听完苏念梳理的现状——父亲失联、舅舅尚在赶路、现场无高危操作授权家属，没有多余言语，径直对接院方顶层诊疗资源，垫付全部治疗费用，理顺所有临时手续。ICU无菌层流病区的规矩无人能破，即便他托了人脉，也只能伫立在单向玻璃窗外，远远凝望病床。

嬴肆抬眼透过玻璃望去的瞬间，心口骤然被攥紧，无端和未知的焦虑认他喘不上气。

ICU恒定的惨白冷光平铺在床榻之上，苏言熙仰面静躺，本就清瘦的身形陷在被褥间，单薄得仿佛稍一触碰便会碎裂。往日与人争执时寸步不让、满身锋芒的模样荡然无存，双眼紧紧闭合，纤长的睫毛平直垂落，纹丝不动，在瓷白无血色的眼下拓出一圈青灰阴翳。整张脸是心肌灌注不足带来的死白，唇瓣泛着一层青白，干裂翻起细碎白皮，再也不见从前被激怒时紧抿下颌的执拗韧劲。

右侧颈内静脉置管稳稳固定，透明管路顺着单薄脖颈蜿蜒延伸，持续泵入正性肌力药、抗病毒药剂与镇静剂。现在的他，全靠外源药物强行撑住濒临崩溃的循环。

胸前规整贴满十二导联心电电极，细密导线接连监护仪，屏幕上心律曲线毫无规律，频繁爆出室性早搏，每一次剧烈波动，都预示着心脏随时可能骤停。

经口气管插管固定妥当，连接呼吸机辅助通气他自主呼吸肌力近乎完全丧失，胸廓每一丝微弱起伏，全是机器被动推送而成。他的左前臂留置着外周静脉通路，匀速补液维持体内环境稳态；四肢裹着柔软海绵约束带保护性固定，防止意识模糊躁动时，肢体挣扎加重心肌负荷，诱发致命心律失常。

青年周身缠满全套生命支持管线，呼吸、循环、补液全依附冰冷器械维系。

从前事事硬碰硬、不肯吃半点亏的烈性脾气，在大面积心肌水肿损伤面前，尽数沉寂，只剩一具破碎脆弱的躯体，孤零零陷在仪器中央。

嬴肆站在玻璃外，视线死死锁着那道毫无生机的身影，胸腔里翻涌着连自己都猝不及防的钝痛。

他开始问自己，真的只是可怜苏言熙吗？

可怜他生在这样凉薄的家里，父亲缺位，继母苛待，连个真心护着他的人都没有；可怜他脾气冷漠无常，事事只能自己处理，硬生生把身体耗垮。

但是他又回想起三年前那个在礼堂上熠熠生辉的少年，他又开始自问，难道是欣赏？欣赏他的有攻击力的美艳皮囊，欣赏他的傲气和英姿，欣赏他的独特魅力？

可昨日两人争执，明明闹得不算愉快，他本该心头存着几分芥蒂，可此刻得知对方毫无反抗之力地躺那里，他却连半点怨怼都不舍得表露。

他的目光落在少年干裂失色的唇、被管线缠绕的脖颈上，心底那股酸胀的疼越扩越大，早已超出单纯的怜悯。

监护仪猛地跳出一阵尖锐警报，屏幕心律曲线剧烈下坠，医护立刻围上前调整给药，嬴肆的指节死死扣紧，背脊绷得笔直，心脏跟着狠狠一缩。

这一刻他忽然清醒，他可能喜欢上他了。

这不是同情弱者的怜悯，也不是欣赏旁人的客套。他是在意苏言熙这个人，是实打实的心动。若是仅仅可怜，大可出钱出力安顿好一切便抽身离开，不必站在这里寸步不离，眼睁睁熬着心慌；若是仅仅欣赏，不会因为对方一点险情，就慌得连呼吸都滞涩。

他在心里默念着「不要死，小玫瑰，求求你了」

璃内外是他明目张胆的忐忑，病房内是青年一无所知的沉沉昏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