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二那年秋天,忘川提前修完了所有学分。
这事儿还是他自己说的,语气平淡,在食堂吃饭的时候顺口提了一句。我正在喝汤,差点呛到:“修完了?大二才刚开始。”“嗯,上学期多修了几门。”他低头吃菜,“这学期没什么课了。”
我放下汤碗感叹:“唉~不愧是大学霸,厉害呀!那你以后干嘛?”
“陪你。”他说得很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看着他,他表情很淡,低头夹菜,好像没觉得自己说了什么了不起的话。
那之后他真的开始频繁出现在我生活里。下课的时候他在门口等,有时候拎着喝的,有时候什么都不拿。他说他闲着,顺路。我也懒得问他,因为我知道他不会回答。
有一次晚上我在图书馆待到很晚,出来的时候外面下雨了,我没带伞,正犹豫要不要冲回寝室,他撑着一把黑色的伞站在台阶下面等我,不知道站了多久。
我走过去:“你怎么来了?”“正好路过。”“有路过啊……你看书不带伞?特意等我就直说呗,又不会笑话你。”我嘟嘟囔囔地说。
他没回答,撑开伞把我罩进去。伞偏向我这边,他半边肩膀露在外面。
后来他带我去了一个地方,说“去看看”。我没多想,跟着去了。那是一个离学校不远的高档小区,绿化很好,楼下有门禁,刷脸才能进。他带我上电梯,出电梯,走到一扇门前,按了密码。门开了。里面很干净,三室两厅,装修是偏冷色调的那种,沙发、书架、落地窗,阳台外面能看到远山的轮廓。
“谁的房子?”我问。“我的。”
我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买的?”“大一。”他走进去,把钥匙放在玄关的托盘上,“暑假装修好的。”
我站在门口没动。他回头看了我一眼:“进来看看。”我换了鞋走进去。
房子确实很好,采光足,视野开阔,书房有一整面墙的书架,但大部分是空的。卧室的床单是灰色的,叠得很整齐,像从来没睡过人。我转了一圈回到客厅,他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我。
“你买这房子干嘛?”“住。”
“你不住宿舍了?”“偶尔。”他说,“有时候想安静。”
我没有接话。他转过来看着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会儿,像在确认什么。然后他说:“你也可以来。”他的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随时可以。”他又补了一句。
那天我走的时候他送我下楼。电梯里很安静,灯光明晃晃的,我看着电梯门上的倒影,他在我身后半步的地方,没有靠太近,但我总觉得空气里有一种细微的收紧感。
“忘川,你这个房子,以后会经常住吗?”“不一定。”他顿了一下,“看你。”
我转头看他。他看着电梯门上的倒影,没有看我:“你来了我就住。”
之后我确实去过几次。有时候是周末没事做,有时候是图书馆没位置,有时候就是单纯想换个环境。每次去的时候他都在。他坐在客厅沙发上看书,或者阳台站着,或者在厨房弄东西吃。我去的时候他不会特意起身迎接,但桌上会有一杯水,或者一碟洗好的水果。
有一天下午我去的时候他不在。我坐在沙发上等了一会儿,起身走到窗边看风景。楼下有人在遛狗,远远的有车开过,一切都很安静。然后我注意到一个细节——所有的窗户都是锁着的。不是那种普通的锁,是带卡扣的,从里面可以推开,但外面推不动。很正常,高层住宅都是这样的。但我走到阳台门的时候,发现门把手上有一个很隐蔽的指纹锁。很小,嵌在把手内侧,不注意根本看不见。
我站在阳台门口,没有推门。我回头看了一下玄关——那扇门的锁也是指纹的。
我是怎么进来的?哦,他帮我录过指纹,说要“方便”。
我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坐回沙发上,拿起他放在桌上的书翻了两页,什么也没看进去。
傍晚他回来了,拎着一袋菜,换鞋的时候抬头看见我坐在沙发上,表情没变,但脚步顿了一下。
“什么时候来的?”“下午。”我把书放下,“你阳台门为什么有指纹锁?”
他把菜拎进厨房,动作没停。“安全。”
“安全?”“嗯,高层,怕你掉下去。”
我很无语:“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怎么可能掉下去?!”
他没说什么,只是打开水龙头洗菜,水声哗哗的。我没有再问。那天晚上他做了饭,三菜一汤,味道还不错。我们面对面坐着吃,谁都没说话。
那天吃完饭,我帮他把碗放进洗碗机,擦干手走到玄关换鞋。他站在厨房门口看我,目光落在我低头系鞋带的手上。“下次来提前说一声。”他说,“我好准备菜。”
我系好鞋带站起来:“嗯。”
他送我到电梯口。电梯门快要合上的时候,我听见他开口了:“怡宸。”我抬头。他站在电梯外面,灯光从背后照过来,把他轮廓勾成一道影。“你下次来,不用提前说。”他说,“随时都可以。”
我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电梯门合上了。我站在电梯里,看着门上的倒影,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但我自己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那天晚上我躺在寝室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打开手机,翻到和他的聊天记录。最新的消息是他发的,一个小时前。“到了?”我回:“到了。”他:“嗯,早点睡。”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发了一条:“忘川,你那个阳台门——如果我打不开,你会来开吗?”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回了两个字:“我会。”
我关掉手机,放在枕边。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床尾,像一摊水。
他不会锁我。他会让我自己走进去,然后等我自己发现,门是关着的。但钥匙在我手上,也在他手上。钥匙在我们之间那道看不见的线上。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听见自己的心跳在安静的夜里很轻,很稳,像被一双看不见的手慢慢抚平。我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