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姆车驶进横店地界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暴雨是掐着表来的。第一滴雨砸在挡风玻璃上的时候立言刚睁开眼,第十滴砸下来的时候雨刮器已经开始疯狂摇摆,在玻璃上刮出两道扇形的水幕又被新的雨水立刻糊满。雨点砸在车顶上,动静大得让司机把车速降到四十迈,嘴里嘟囔着“天漏了吧”。
立言靠在后排,右手插在口袋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块桃木牌。木牌已经被他的体温焐得温热,边缘的包浆越摸越光滑,中间粗糙的符文却始终硌手。像一颗拔不掉的倒刺,又像一个三天前就写好了结局但他死活不肯拆开的信封。
张姐从前排回过头,手里举着平板电脑,屏幕的光打在她脸上,映出一个疲惫但终于松了一口气的表情:“找到了。”
立言猛地坐直了,差点撞上车顶阅读灯。桃木牌在他手心里被攥得发紧。
“韦一,二十一岁,X省XX市XX县XX村人。”张姐把平板递过来,屏幕上是一张翻拍的群演登记表,字迹潦草得像医生开的处方,“《长风渡》剧组登记的,群演编号GY20240715-038,角色是——死囚尸体。昨天下午在咱们片场,今天上午去了隔壁《仙途》剧组,角色是被男主一掌拍飞的路人甲。”
立言接过平板,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右上角那张一寸照上。
照片上的少年清瘦白净,一张天生的娃娃脸,看着像个刚下晚自习的大学生。圆溜溜的杏眼正对着镜头,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两颗小虎牙,那笑容没心没肺的,像完全不知道“愁”字怎么写。头发有点长,刘海搭在眉毛上方,边缘参差不齐,透着一股“剪到一半懒得修了就这样吧”的随性。
和三天前那个满脸血浆、一身囚服、扯着嗓子冲他嚷嚷的疯群演判若两人。
立言盯着照片看了好一会儿。很难把这张干净的脸和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对上号,但仔细看杏眼的弧度、虎牙的位置——确实是同一个人。只不过一寸照里这人是乖巧学弟,三天前那个是从天而降的神经病。
“住址有吗?”
“登记表上写的是横店镇XX村XX号,我查了地图,是个城中村的群租房。”张姐的语气变得微妙,像在播报一条连她自己都觉得离谱的新闻,“另外,他的银行卡余额我托人查了——名下三张卡,一张专门存学费的每月存三百块雷打不动,另外两张是日常开销。三张卡加起来一共两千八百四十六块七毛。”
车里安静了几秒。
两千八,对于横店一个跑群演的学生来说不算少,但考虑到这是韦一暑假攒下来要交学费的钱,这个数字就不算宽裕了。张姐补充道:“他每个月群演收入大概两千出头,扣掉房租三百块、吃饭和交通,剩不下多少。我看他日常开销卡上那个支出记录,一天吃饭控制在十五块以内,顿顿都是泡面和便利店饭团。昨天在片场拦住你的时候,那颗卤蛋可能是他那天唯一加菜。”
立言没说话。
他想起韦一被保镖架走时嘴里还塞着蛋黄、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的样子。当时他觉得这人是穷疯了来蹭热度的,现在才知道——这人穷是确实穷,但还真不是来蹭热度的。他把兜里最后一块桃木牌塞给了一个完全不信他的陌生人,然后转头就跑了,连个微信号都没留。
“他家里人那边呢?”
“户口本上只有他一个人。父母那一栏是空的。”张姐翻了翻聊天记录,“是被一个老太太收养的。老太太四年前去世了,从那以后他的户口就是单独一户。村里人管那老太太叫‘神婆’,说是附近几个村唯一的阴阳先生——能看事儿、会驱邪、谁家丢了牛都能给找回来那种。”
立言的拇指停在桃木牌的符文上,没有动。他想起韦一身上那股很淡的檀香味,想起他冲过来时眼神里的笃定——不是那种江湖骗子的精明,是那种“我知道我说的是对的”的坦然,像在做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他为什么来横店?”
“攒学费。XX大学民俗学专业,今年大三。”
立言把平板递回去,重新靠进座椅里,桃木牌在指间翻了个面。窗外雨还在下,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昏黄的光晕被雨水拉成模糊的线条。这张一寸照上笑得没心没肺的脸和三天前那张糊着血浆的脸在他脑子里反复重叠。一个银行卡里不到三千块的学生,看见一个身价上亿的顶流头顶上的煞气,第一反应不是“这跟我有什么关系”,不是“我去提醒他他会不会给我点钱”——而是直接冲上去了。
图什么呢?图一颗卤蛋吗。
他攥紧桃木牌,没再问下去。
保姆车拐进酒店地库的时候雨势终于小了些。立言弯腰下车走进旋转门。大堂的冷气依旧很足,水晶吊灯依旧璀璨,前台小姐依旧挂着标准的职业微笑。一切都和昨天、前天一模一样。
但立言知道不一样。因为今天晚上就是第三天。
他走进电梯按下18楼。电梯门合上的瞬间,他看了一眼手机——晚上九点十七分。距离凌晨两点还有四小时四十三分钟。
回到房间,立言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把桃木牌放在床头柜上,正面朝上。木牌上的辣条油已经干透了,在符文凹陷处结成暗红色的残渣,像一行褪了色的密码。
第二件:打开了房间里所有的灯。顶灯、床头灯、落地灯、浴室灯、玄关灯,一个不落。整个1818号房被照得亮如白昼,光线强到如果对面楼有人拿望远镜偷看,大概会被反光刺得睁不开眼。立言出道这么多年,酒店房间从没这么亮过,拍杂志封面打光都没这么足。他站在满屋子灯光中央,觉得自己像个正在候场的舞台剧演员,只是这场戏没有剧本。
第三件:把自己摔进沙发里,打开了外卖软件。
横店镇上还在营业的店不多了。他翻了几页,在一家小卖部的页面上停住了。货架上,一排辣条正对着镜头,包装袋上印着夸张的火焰图案和三个大字——劲辣款。旁边标注零售价三块五。
立言盯着那排辣条看了三秒。想起韦一咬开蛋黄时眼睛都亮了的表情,想起桃木牌上那股怎么擦都擦不掉的五香味儿。他把手机屏幕关掉,扔在沙发上。“疯了。”他对自己说。半夜三更翻外卖软件看辣条,说出去都得上热搜。
十一点,张姐打来电话。
“我已经让人去查那个城中村的具体地址了,明天一早就能——”她顿了一下,听见电话这头有电视声,“你在看电视?”
“嗯。”立言靠在床头,遥控器在手里翻来覆去地转。电视上正放着某个综艺的重播,笑声罐头一波接一波,但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这辈子第一次觉得电视是个好东西——至少房间里有点人声,不至于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这间五星级酒店的隔音太好了,好到让他第一次觉得安静也是种负担。
“你从不看电视。”张姐的语气变得警惕,“你怎么了?是不是——”
“张姐。”立言打断她,声音很平,“今天晚上是第三天。”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天前在片场,那个疯群演喊的每一个字在场的人都听见了。当时所有人都当是疯话,现在没有人还能笑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