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变成了一只瓶子。
这是我对这个世界的第一个认知。我的皮肤是玻璃做的,透明,冰冷,坚硬。我能看见外面的世界,看见陈泊旭那张焦急又凶狠的脸,看见天花板上那圈霉斑,看见从屋顶裂缝里漏进来的、像稀释过的牛奶一样的光。但我碰不到它们。我能感觉到光,却感觉不到温度。我能看见陈泊旭的手指在我面前晃动,我却无法抬起手去握住它。
我是被囚禁在这只瓶子里的。囚禁我的,不是陈泊旭,是那条正在我脊髓里啃食神经的毒蛇。它叫渐冻症。它很耐心,一点一点地,把我的世界从外向内吞噬。
最先消失的是我的腿。
那天早上在操场上,我想跑。我想告诉陈泊旭,你看,我没事,我能跑,我可以不需要你的怜悯。但我抬不起腿。我的右脚像是一块浇筑在水泥里的石头,纹丝不动。我试图命令它,大脑发出了信号,但那信号在半途就消失了,像是投入深海的石子,激不起一点回响。我听见自己的脚在地上划拉的声音,“沙……沙……”,那是我在拖着一条不属于我的腿在走路。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像是个滑稽的木偶,被无形的线吊着,表演着笨拙的舞蹈。
然后是手。
我最恨的就是我的手。它们曾经能写出漂亮的行楷,能解出复杂的物理题,能在我生气的时候狠狠地揪住陈泊旭的衣领。但现在,它们背叛了我。它们蜷缩着,像两只干枯的鸡爪,指关节因为痉挛而变形,指甲因为缺氧而变得乌紫。我试图张开手指,想抓住陈泊旭递过来的水杯,但它们不听使唤。我只能看着那杯水晃荡着靠近,然后洒在我身上,冰凉的液体浸湿了我的衣服,也浸湿了我的尊严。陈泊旭用毛巾帮我擦,动作很轻,但我能感觉到他指尖的颤抖。他在心疼。而我,在心碎。
最可怕的是喉咙。
那是我的监狱里最后一道闸门。当它关闭的时候,我就彻底成为了一个哑巴。起初,我只是说话含糊,字音不准,像是个含了热土豆的人。陈泊旭总是很耐心地猜,猜我要说什么,猜对了就咧开嘴笑,露出一口白牙。后来,我连吞咽都变得困难。米汤和水顺着食道流下去,总会有一部分呛进气管,引发剧烈的咳嗽。那种感觉,像是有人掐住了我的脖子,把一块烧红的炭塞进我的肺里。我咳得满脸通红,眼泪鼻涕一起流。陈泊旭把我抱起来,让我侧卧,用手一下一下地拍我的背。他的手掌很宽,很暖,但拍在我背上,却像是一记记重锤,敲打着我那所剩无几的自尊。
我开始害怕吃饭。
我开始害怕喝水。
我开始害怕每一次呼吸。
因为每一次,都是在向陈泊旭展示我的无能,我的丑陋,我的……累赘。
我看见陈泊旭变了。
他不再打架,不再逃课,不再笑。他的脸颊凹陷下去,颧骨突出,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他身上总是带着一股味道,那是血腥味、汗味和廉价烟草味混合的味道。我知道他去干什么了。我去过一次医院,看见他卷起袖子在抽血。针头扎进血管,他的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死死地咬着牙,直到牙关发出“咯咯”的声响。我看见他手里捏着那几张皱巴巴的钞票,像是捏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
我心里疼。
那是一种比身体任何部位的疼痛都要剧烈的疼。
我想对他说:“陈泊旭,放开我吧。”
我想对他说:“你值得更好的,值得一个能跑能跳、能和你吵架、能和你接吻的爱人。”
我想对他说:“别管我了,让我就这么烂掉吧,反正我已经是一块臭肉了。”
但我发不出声音。我只能看着他,用眼神乞求他。我希望我的眼神里能有力量,能让他听懂我的心声。但他不懂。或者说,他懂,但他拒绝了。他用那双血红的眼睛瞪着我,恶狠狠地说:“陆执,你敢死一个试试?你死了,老子就把你挖出来,鞭尸!”
他总是这样。用最狠的话,做最软的事。
那天晚上,停电了。
黑暗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一切。只有陈泊旭点燃的那支蜡烛,在床头摇曳着微弱的光。
我看见他的脸在烛光下忽明忽暗,像一尊悲伤的神像。他俯下身,亲吻我的脚背。那是我身上最肮脏、最畸形的地方,因为长期痉挛而呈现出可怕的马蹄形。但他亲了。他的嘴唇很烫,烫得我几乎要缩回脚。但我动不了。我只能感受着那一点温度,从脚背蔓延到心脏,烫得我眼泪直流。
他用那双粗糙的大手,一遍遍地按摩我的身体。从手臂到腿,从僵硬的关节到蜷缩的手指。他知道这没用,但他还是做。他像是在抚摸一件即将破碎的瓷器,小心翼翼,又充满了绝望的爱意。
我闭上眼睛。
不,我想闭上眼睛,但我控制不了眼皮。我只能让视线涣散,假装自己睡着了。我不想让他看见我眼里的泪光,那会让他更加难过。
我听见他在说话。
他在讲我们的过去。讲我第一次上台演讲时的结巴,讲我们在图书馆后面看蚂蚁搬家,讲我们在废弃器材室里的那个青涩的吻。他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在哄一个孩子睡觉。
原来,他都记得。
记得那么清楚。
那些我以为微不足道的小事,他都记得。
我突然觉得很贪心。
我贪恋他的体温,贪恋他的声音,贪恋他带给我的这一丝虚假的希望。我想就这么一直听下去,一直听下去,直到世界末日。
但我不能。
我知道我正在一点点地死去。我的身体正在变成一块冰,一块没有知觉的石头。我不能把陈泊旭也拖进这冰窖里。他还年轻,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我不能让他陪着我这个死人,一起烂在这阴暗的棚屋里。
于是,我做出了最后的决定。
我用尽全身仅存的力气,调动了眼球上最后一点还能动的肌肉,拼凑出了那三个字。
放——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