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巷子空无一人,路边的路灯坏了大半,只剩远处一盏孤零零的灯杆还在亮着,昏黄散漫的光泼洒在柏油路面上,把两个少年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翻墙落地的那一下,鞋底重重磕在地面,震得脚踝微微发麻。秦叶鸣没有多做停留,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抬手拍掉校服袖口沾到的草屑,便转身踏进了旁边那条幽深狭窄的老巷。巷子里没有灯光,浓重的黑暗吞掉他的背影,不过几秒,就彻底看不见人影。
陈序意站在围墙根下,原地愣了片刻。
晚风卷着深秋的凉意扑过来,钻进衣领,冻得他后颈一阵发寒。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裤脚,围墙底下长着杂草和湿软的泥土,方才落地的时候,裤腿蹭上了一圈黄褐色的泥印,十分扎眼。
他弯腰,手掌用力在裤腿上反复拍打。尘土簌簌往下落,大部分泥土被拍掉,可布料纤维已经吸进了湿泥,残留的浅黄印记依旧顽固地留在裤脚边缘,怎么搓都消不掉。
他又伸手扯了扯皱巴巴的校服外套。翻墙的时候胳膊蹭过粗糙的墙体,布料被扯出几道褶皱,肩线也歪了。他把拉链一路拉到下颌,尽可能遮住身上凌乱的痕迹,又抬手理了理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
做完这一切,他才迈开步子,朝着家的方向往前走。
街道上早已没了行人,家家户户的窗户大多熄了灯,零星几户还亮着微弱的灯光,隔着紧闭的玻璃窗,隔绝出一层又一层人间烟火。整条马路安静得过分,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一下一下敲击地面,在空旷的夜里被放大,每一步都听得清清楚楚。
书包沉甸甸压在肩膀上,里面装着习题册、错题本,还有白天排球训练结束后随手塞进去的护腕。
一路走着,他的脑子没有办法停下。
回家之后该怎么向张淑芳解释,这件事他在路上反反复复推演了无数遍。
说辞已经在心里打磨好了:自习室刷题,时间过得太快,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教学楼已经锁门,被困在楼内,折腾许久,才联系上值班老师,得到放行。
这套话听上去合情合理,可陈序意心里清清楚楚,漏洞就摆在明面上。
他太了解张淑芳了。
她不会满足于一个笼统的答案,她要细节,要人名,要可以拿去核实的凭据。一旦他说不出值班老师的姓名,这套说辞就会立刻变成谎言。
可他不能编造一个真实存在的老师名字。只要张淑芳一个电话打过去,谎言当场就会被戳穿。可若是说不出名字,又等于坐实了自己在撒谎。
他走得很慢,脚步迟疑。明明家就在前方不远,可每往前踏出一步,心口那股沉甸甸的压迫感就加重一分。
街边的行道树被夜风吹得摇晃,树影在地面来回晃动,如同一道道挥之不去的阴影,在他身上扫来扫去。
路过小区门口保安亭的时候,亭子里亮着灯,保安正趴在桌子上打盹。陈序意把头压得更低,尽量避开对方的视线,刷开门禁,快步走进小区。
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脚步应声亮起,橘黄色的光一层一层铺开,又在他走过之后,缓缓熄灭。楼道墙壁泛黄斑驳,墙面上贴满各式各样的小广告,边角卷曲翘起,空气里混杂着潮湿的霉味,还有楼道里堆积杂物散出来的淡淡味道。
越靠近家门口,心脏跳得就越是剧烈。
胸腔里砰砰的搏动声,几乎要顺着耳膜传出来。
他站在自家防盗门前,指尖悬在门铃按钮上方,迟迟落不下去。
门内隐约传来电视机低低的背景音,还有来回走动的脚步声。
张淑芳还没有睡。
这是他早就预料到的。只要他没有按照约定的时间到家,家里的灯就会一直亮着,人就会一直守在家里。那不是牵挂,不是担心孩子在外出事,是审视,是等待一场盘问,等着抓他身上所有的破绽。
陈序意深深吸了一口夜里冰冷的空气,胸口微微起伏。
他闭了闭眼,指尖按响门铃。
叮咚——
清脆短促的铃声划破屋内的寂静。
门内的脚步声瞬间变得急促,哒哒几步冲到门边,紧接着传来门锁转动的金属声响。防盗门被向内拉开,屋内暖融融的灯光猛地涌出来,尽数落在他的身上。
张淑芳就站在门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