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久混混沌沌地醒过来,遮光窗帘掩盖着窗户,却漏进一缕晨光落在床头,光束穿过漂浮的尘埃,拉出清晰的丁达尔光路。
这是春日清晨象征希望与暖意的光,可落在苏久身上,只衬得他周身寒凉。
浑身骨头像是灌了铅,提不起半点力气。困意还缠在四肢,却再也无法入睡,他无神地盯着光束里缓缓起落的浮尘。
飞久了,会不会也觉得疲惫。
苏久轻轻吐了口气,侧过身闭上眼,思绪不受控制地倒回昨夜。
酒精真的能短暂揉杂出一丝轻飘飘的愉悦,只是这份愉悦到底是酒带来的,还是沈廿初带来的,这点存疑。
心底悄悄漫上一层恐慌,他好像越来越依赖沈廿初,这样太危险。苏久在心底默默摇头。
房门传来轻叩,紧接着是沈廿初清晰的声音。
苏久浑身疲软,连应声的力气都没有。
门外的人接连敲了两三下,没等到回应,干脆推门走进来,几步跨到床边,直直撞进苏久平静无波的视线。
“把你吵醒了?”沈廿初刻意放轻的语气也掩盖不住他微微上扬的尾调。
苏久偏过头,避开他的目光。
“九点了,要不要起床?”
呼吸是麻烦,睁眼是麻烦,起身是麻烦,开口说话更是麻烦。
活着,从头到尾都是无休止的麻烦。
可他不想让沈廿初落空,正打算开口让对方不用管自己。
沈廿初却走到床边蹲下身,视线与他平齐:“身体不舒服吗?我把早餐拿上来陪你吃,吐司配蜂蜜牛奶。”
苏久望着他近在眼前的眉眼,不自觉地将被子拉高些许,沉默片刻,轻轻点了下头。
“能自己起来洗漱吗?”
又把他当成需要哄的小孩。苏久垂着眼,再次颔首。
沈廿初转身离开,苏久撑着发麻的四肢勉强坐起身。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偏偏吃沈廿初这套温柔哄劝,莫名没什么招架之力。
简单吃过早餐,苏久跟着苏百去往墓园。一人祭奠亡母,一人悼念亡妻。
他和苏百向来生疏,相处时几乎无话。抵达墓园后,全程都是苏百对着墓碑低声絮语,说着如今苏久成绩优异、从不让他操心,事业顺遂,家庭和睦美满。
药物压制住了他全部起伏的情绪,只剩一片麻木空洞。苏久垂着头静静站在一旁,钻进袖口的指尖无意识反复摩挲小臂新旧交错的浅疤。母亲是因生他难产离世,这块墓碑于旁人是思念,于他是与生俱来的枷锁,心口沉甸甸闷痛,连呼吸都带着钝重的负罪。
末了,苏百叫他上前,和母亲说几句话。
苏久在墓碑前缓缓蹲下,将提前走访多家花店才寻来的松虫草轻轻放在碑前。外婆曾提起母亲偏爱这种不寻常的、充满雾感的浅紫松虫草,他默默记了许久,每次扫墓都会带上一束。摆好花,苏久又插上三支香,抬头对上照片里母亲明媚温柔的笑脸。照片里的她笑靥明媚,生命却永远定格在分娩那日,未曾见过他哪怕一面,便永远停驻。喉间死死堵着万千愧疚,但他锁死了所有哽咽,他挤不出半分言语。
最终,他吐出一句:“妈,我过得很好,不用担心。”
谎话轻得像一阵风,只有他自己清楚,无数个深夜他都在想,如果没有自己,母亲将会拥有完整的一生。他不敢多做停留,匆匆移开视线站起身。伴随着轻微眩晕的袭来,他攥紧衣角稳住身形。
祭拜结束,苏百驱车带他离开墓园。
苏久靠在车窗边,听风声飞速擦过车身,分不清是他在逃离风,还是连风都不愿为他停留。
他不想回家。
“爸。”他难得主动开口,这个称呼念起来格外生涩,“送我去学校门口那条街吧,我有东西落在教室。”
“放假学校开门?”
“教职工宿舍有人住,校门应该没锁。”
苏百没有多问,只声答应,例行叮嘱他注意安全。
校门果然敞开着,苏久独自走进去。
落东西只是随口编造的借口,药效和情绪的对冲压得他喘不过气,只想找一处没人的高处放空。教学楼所有天台全都上锁,每层楼道加装了细密的防跳网,压抑得让人难受。整所学校唯一开放的高处,只有教职工宿舍楼顶。
电梯有权限设置,而苏久通过安全通道一路顺畅地走到天台,高空风势很大,他双手插进外套口袋,缓慢踱步,试图让风吹散胸口淤积的沉闷。才绕半圈,就看见水泥砌成的围墙上坐着一个穿高二校服的少年。
这栋楼足足八层高,一旦坠下去,几乎没有生还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