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研学旅行结束回到学校,那一场被拒绝的告白像一层薄纱,隔在沈廿初与苏久之间。
苏久以为,在他推开沈廿初过后,对方应当会后退,会收回那份滚烫的心意。
沈廿初确实没有再过分越界,但也没有就此退回到普通同学的位置。
两人课桌紧挨,朝夕相处,避不开目光的相撞。少年收起了表白时的慌乱莽撞,把浓烈的喜欢压进心里,不再张口索要“在一起”的结果,只是一步一步,慢慢向苏久靠近。
课间,苏久出去一趟回来,桌角空掉的杯子就已经被接满温度刚好的水,杯旁搁着一颗熟悉的红色牛奶糖。没有字条,但糖的主人是谁,苏久心知肚明。他握着温热的水杯,指尖抵着坚硬的杯壁,偏头瞥了一眼身侧的同桌,只看见沈廿初紧绷的下颌线。后者垂着眼埋头刷题,装作无事发生,耳尖却悄悄泛出浅红。
体育课自由活动,操场上喧闹一片。张溪畅抱着篮球跑过来,一把勾住苏久的肩膀,大大咧咧地晃了晃。
“走啊久哥,过来打球。”
苏久顺势挣开他的手臂,扯出一副漫不经心的笑,照旧拿出自己那副玩世不恭的外壳。
“不了,懒得动。”
张溪畅性格热络,向来把苏久当成很要好的朋友,叽叽喳喳跟他吐槽月考、吐槽老师,讲一堆班级里的趣事,笑话一桩接着一桩。苏久可以接梗,可以开玩笑,能陪着张溪畅打闹打趣,表面看上去相处得十分融洽。
可苏久从来只是张溪畅的情绪接收者,对方很难察觉到苏久情绪低落,哪怕偶尔随口问一句“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的时候,苏久便会立刻把所有负面情绪全部收拢,张溪畅也从不追问。
那些失眠、自我厌恶,关于自己破碎不堪的那一部分,他不想袒露人前。
面对张溪畅,他只能展示轻松、无所谓的那一面。他可以和对方嬉笑玩乐,却做不到把心底溃烂的烦恼摊开交心。热闹过后,孤独感反而愈发清晰。苏久心里清楚,他和张溪畅只能是玩伴,很难抵达真正的内心相通。
他避开球场的人群,独自靠在梧桐树下,决定再记一遍英语词汇,情绪不受控制往下沉。随着书页轻轻翻动,身旁的地面落下一瓶冰的运动饮料。
沈廿初在他旁边半米远的位置停下,没有贴得太近,留好了苏久可以后退的距离。
“看你又躲在这里。”他语气随意,像是普通朋友闲聊,避开了告白那件敏感的事,“别总一个人待着。不想打球,就坐这边晒晒太阳。”
他不会强行掰开苏久的伤口追问情绪,看见苏久神色低落,不会喋喋不休地劝他开心,只是安安静静陪在一旁。苏久沉默,他便也不说话,各自望着操场上奔跑的人群;苏久愿意开口扯几句无关紧要的玩笑,他就顺着话接下去。
回到教室,狭小的课桌更是放大了两人之间微妙的氛围。心情不错时,苏久偶尔会下意识放出懒散的姿态,写题间隙漫不经心偏过头,对着身侧的沈廿初弯眼笑,说几句带点暧昧的话,说完又立刻察觉不对,转回头去看题册,仿佛只是随口打趣。
每一次这样的时候,沈廿初都会乱了心神,握笔的指尖骤然收紧,随后默默在纸上划掉一个错别字。
夜里下晚自习,沈廿初也不会再缠着苏久一起坐车回家。
晚风裹着七里香的气息,苏久的心里却空落落的。
自沈廿初表白后,苏久的内心没有真正平静过。
他无数次自我拉扯。理智一遍遍告诫自己不能接受这份喜欢:他的情绪时好时坏,会失控,会崩溃,身上带着洗不掉的伤疤,他配不上沈廿初干净热烈的喜欢,万一哪天自己垮掉,会把对方也拖进泥潭。
可心底的另一部分,又在不受控制地动摇。
他记得桌角温度刚好的热水,记得体育课那瓶饮料,记得他们之间朝夕相对时;记得自己发病难受的时候,这个人不会大惊小怪,只会稳稳接住他所有狼狈。这么久以来,从未受到过如此的耐心对待。
深夜里,他躺在床上反复回想沈廿初的模样,翻来覆去权衡利弊。一边恐惧亲密关系带来的伤害,一边又贪婪地贪恋这份独属于他的温柔。
有时苏久甚至会恶意地想,要不就试一试吧,在自己死前放纵一回。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又被强烈的罪恶感狠狠压下去。
某个傍晚,落日把教学楼走廊染成暖金色。苏久不喜吃晚饭,沈廿初和别的同学结伴去食堂,教室里只剩下苏久等零星几人伏案学习。
林浸日站在九班门外探头,锁定目标后走到苏久身侧,自然地坐上沈廿初的座位,和他说笑。
苏久不以为意,只当是课余的休闲。
几次这样的相处之后,苏久对林浸日慢慢卸下防备。
这天黄昏,两人站在走廊边,四下人声渐少,苏久望着楼下往来的学生,听见林浸日开口询问他和沈廿初之间奇怪的氛围。他难得松口,把积压许久的烦恼慢慢吐露出来。他说起身为好朋友的沈廿初对自己不同寻常的心意,避重就轻地说起自己的犹豫挣扎。
林浸日安静听完,没有急着劝慰,也没有说“你要自信一点”这类空洞的话。晚风撩动他的衣角,他斟酌着缓缓开口:
“我没有办法替你做决定,要不要回应终究在于你自己。”
“只是我觉得,不要被外界的条条框框绊住脚步。你的内心有动摇过,这就是答案。”
“可以试着走一小段,不去思虑太远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