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泊旭是个觉浅的人,但自从那天在天台看见陆执咳出血丝般的眼泪后,他就没睡过一个超过三小时的整觉。
凌晨四点半。
宿舍楼还沉浸在一片死寂的黑里,只有卫生间方向传来某位室友模糊的梦呓和沉重的鼾声。陈泊旭悄无声息地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寒意顺着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城市边缘昏黄的路灯余光,摸索着穿上那件洗得发硬的牛仔外套。
他没有洗漱。冷水会刺激皮肤,让他显得精神,而他现在需要的不是精神,是像夜色一样沉郁的隐蔽。
他拉开门,没有发出一点声音。这门轴缺油,一推就吱呀作响,但他昨天晚上特意往门轴缝隙里塞了两张废旧的草稿纸。现在,那些纸发挥了作用,门像幽灵一样滑开。
他没有去走廊,而是直接下了楼梯,来到了一楼通向操场的后门。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点燃了今天的第一根烟。烟雾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凝结成白雾,又被他憋回肺里。他需要尼古丁带来的那点虚假的镇定,来压制胸腔里那股莫名的、越来越重的烦躁。
他在等。
等那扇宿舍楼的门打开,等那个单薄的身影出现。
四点四十五分。
天还没亮,但东方的天际线已经泛起了一抹病态的灰白。操场上的路灯还亮着,投下惨白的光圈,光圈之外是浓稠的、化不开的黑暗。雾气从地面的草皮上升腾起来,像是一层薄纱,笼罩着这个即将苏醒的囚笼。
四点五十分。
那扇玻璃门终于有了动静。
陆执出来了。
他没有像其他晨练的学生那样精神抖擞,而是以一种极其迟缓的速度,侧着身子,几乎是挤出来的。他穿着一套有些宽大的白色运动服,那颜色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刺眼,像是一块移动的裹尸布。
陈泊旭的瞳孔缩紧了。
他没有立刻跟上去,而是像一只经验丰富的猎豹,潜伏在阴影里,观察着他的猎物。
陆执没有立刻走向操场,而是停在了门边的台阶上。
他试图抬起右脚,迈出第一步。
但他失败了。
他的右脚抬到一半,就像是被无形的绳子吊住了脚踝,僵在了半空。大腿和小腿形成了一个奇怪的、僵直的角度。他整个人维持着这个扭曲的姿势,一动不动,足足有十几秒。
那不是普通的发愣,那是肌肉的“僵直”。
陈泊旭的烟烧到了过滤嘴,烫到了手指,他才猛然回过神,把烟头狠狠摁灭在墙壁上。
他在心里数数。
一,二,三……十。
直到第十五秒,陆执的身体才像是生锈的齿轮被强行撬动了一下,右脚重重地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咚”响。
然后,他停住了。
又是几秒钟的停顿。
他似乎在积攒力量,准备迈出左腿。
但左腿抬起的高度更低,摇晃得更厉害。他不得不伸出左手,死死扶住旁边的墙壁,指甲在粗糙的水泥面上刮出“滋啦”一声轻响。
五步。
陆执只走了五步,就用了将近一分钟。
他的呼吸已经乱了,那种“嗬……嗬……”的风箱声在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清晰。他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肩膀剧烈地耸动,像是一条离了水的鱼。
陈泊旭的拳头攥紧了,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肉里,留下几个弯月形的血痕。他想冲出去,想把他背起来,想骂他“你他妈逞什么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