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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绝关系（第1页）

陈泊旭背着陆执，走的是一条通往地心的路。

太阳已经彻底沉下去了，城市的霓虹像是溃烂伤口上流出的脓血，在远处模糊地亮着。而他们脚下的这条路，是城市遗忘的盲肠——窄、湿、滑，两旁堆着发黑的菜叶和发臭的泔水桶。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腐败味，那是贫穷和遗弃混合在一起的气味。

陆执趴在他背上，很轻，轻得像是一捆晒干的柴禾，或者是一件洗到褪色的旧衣服。但陈泊旭觉得重，重得像是背着一座正在崩塌的山。他能感觉到陆执的呼吸，那呼吸又浅又急，带着一种令人心慌的杂音，像是一台漏气的风箱，每一次拉动都在消耗他仅剩的元气。

“咳……咳咳……”

陆执又咳嗽起来，身体在他背上剧烈地痉挛，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扼住他的喉咙。那不是感冒的咳嗽，是一种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的、带着血腥味的闷响。

“忍一下，”陈泊旭侧过头，嘴唇几乎贴在了陆执冰凉的耳廓上，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粗粝的温柔，“马上就到家了。再忍一下。”

他没有说“快到了”，因为“家”这个概念，对于现在的他们来说，太奢侈。他只能说“马上”，用一个模糊的承诺来安抚背上那个正在被恐惧吞噬的灵魂。

转过街角，陈建军那辆崭新的黑色轿车果然还停在那里，像一只巨大的、贪婪的甲虫，趴在巷口，阻断了去路。

车门敞开着，车载音响里放着俗气的流行歌，震得地面都在微微发颤。陈建军就靠在车门上，嘴里叼着烟，猩红的火点在黑暗里一明一灭。他换了一身行头，不再是工地上的灰扑扑，而是一套紧绷的、显肚子的假名牌西装，领带松松垮垮地挂着，像是一条上吊的绳。

听见脚步声，陈建军转过头。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陈泊旭汗湿的后颈上，那里的汗液混合着灰尘，结成了一道道泥痕。然后，他的视线像一把沾了脏东西的刮刀，顺着陈泊旭磨破的牛仔裤，滑向他背上那个蜷缩着的、苍白的人影。

那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亲情，只有毫不掩饰的厌恶、鄙夷，还有一种被冒犯了所有权的暴怒。

“哟，”陈建军把烟头狠狠啐在地上，用擦得锃亮的皮鞋碾灭，发出一声刺耳的“滋啦”声，“还真背着呢？陈泊旭，你他妈是不是贱骨头？老子的话都当耳旁风是吧？啊？”

陈泊旭的脚步顿住了。

他没有放下陆执，反而就着这个姿势，微微屈膝，调整了一下受力点，让陆执趴得更稳一些。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陈建军。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一堵试图挡住洪水的、摇摇欲坠的墙。

“让开。”陈泊旭的声音很哑，带着剧烈运动后的喘息，却冷得像块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石头。

“让开？”陈建军嗤笑一声，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上前一步，那庞大的、散发着酒气和古龙水混合气味的身躯，瞬间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将两人完全笼罩。“这是老子的路，老子凭什么让你？陈泊旭，你把那病秧子放下，跟我回家。今天这事儿，咱爷俩得好好掰扯掰扯。你他妈翅膀硬了，敢跟老子对着干了？”

陆执在陈泊旭背上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他听得出陈建军声音里的恶意。那种恶意不是针对陈泊旭的叛逆，而是针对他这个“累赘”本身。他试图从陈泊旭背上滑下来，手指无力地抓挠着陈泊旭的肩膀，发出细微的、像小动物一样的呜咽声。他想自己走，他想消失，他不想成为陈泊旭和父亲决裂的理由。

“别动。”陈泊旭低喝一声，侧过头，用脸颊蹭了蹭陆执冰凉的额头，那是一个极其细微、却用尽全力的安抚动作，“有我在。”

他再次看向陈建军，眼神里没有丝毫惧意，只有一片死寂的荒凉和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我说，让开。”陈泊旭重复了一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别逼我动手。”

“动手？”陈建军气极反笑，他猛地上前，一只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揪住了陈泊旭的衣领，那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劣质的棉布领口撕破，“你动一个试试？陈泊旭，你他妈忘了是谁养大的你了？老子供你吃供你穿，送你上学，你就为了这么个快死的玩意儿跟老子对着干？啊？他值几个钱？他值你那点逼良心？”

唾沫星子喷了陈泊旭一脸。

陈泊旭没躲。他甚至没有眨眼。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陈建军，那双眼睛红得吓人，像是一头发狂的野兽，却死死压抑着扑上去撕咬的冲动——因为背上还有一个更需要他保护的人。如果他动了手，哪怕只是一拳，陈建军也可能因为暴怒而迁怒于陆执。他不能冒这个险。

“他不是玩意儿。”陈泊旭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像是在宣读判决书，“他是陆执。是我的人。”

“你的人？”陈建军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陡然拔高，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勒得陈泊旭脖子上的青筋暴起，“老子告诉你，从今天起，他不是人！他是晦气！是瘟神！你再跟他沾惹上半点关系，老子就弄死他！不信你试试！老子说到做到！”

“你敢碰他一下，”陈泊旭的瞳孔缩成了针尖状，嘴角却勾起一抹残忍的、令人胆寒的弧度，“我就先弄死你，再自杀。我说到做到，陈建军。”

那眼神里的疯狂和决绝，让陈建军揪着衣领的手下意识地松了一一瞬。那不是少年人的虚张声势，而是一个走投无路的人最后的、玉石俱焚的威胁。

也就是这一瞬。

陆执因为极度的恐惧和窒息，发出了一声压抑不住的、破碎的咳嗽：“咳……咳咳……”

那声音不大，却像是一根针，扎破了陈建军那点建立在暴力和蛮横之上的虚假威严。它提醒陈建军，这个“病秧子”确实存在，并且正在以一种令人作呕的方式，腐蚀着他的儿子。

“妈的，真晦气！”陈建军猛地松开手，像是碰到了什么脏东西，嫌恶地在自己昂贵的西裤上擦了擦手，“哭丧呢？还没死就哭丧上了！听着就让人心烦！”

他后退两步，指着陈泊旭的鼻子，破口大骂，唾沫横飞：“陈泊旭，你给老子听好了！这事儿没完！你要是非要跟这个痨病鬼混，就别认我这个爹！老子也没你这个儿子！从今往后，陈家的一切，跟你半毛钱关系都没有！你死了，老子都不会给你收尸！你跟那个病秧子一块儿烂在阴沟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