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发男孩眨着湖水般灰蓝的眼睛。明明带着泪痕,他却微笑着,兴奋不已:“你怕了?拜托,还有比这更酷的事吗?”
尼可是个疯子,路易斯放开手,大彻大悟。他知道为什么梦中的自己要用伤敌一千自损两千的办法来逼迫尼可了,尼可分明沉迷把自己推向极限。这个娇生惯养的公子哥不在乎受多少伤,直到得到他真正想要的。
路易斯沉默地移开身体,躺在刚刚刷新他认知的小伙伴身旁。尼可不明所以地支起身看看他脸色:“呃——我想我们达成共识了?”
路易斯抬起右手捂住眼睛。过了一会,他吐出一口气,笑了起来。
“是的,这只是个梦。也许我们做不了那么久的朋友。”
“我很高兴你恢复精神能开玩笑了。”
“托您的福。你还想再睡会吗?”
“说实话不大想。要是睡着了继续做梦,我可没有第二双眼睛能哭了。爸爸肯定以为你揍了我。”
“那就躺会,我和你一起。你再哭我就掐醒你。”
“听起来不对劲。不过好吧。”
屋内重回黑暗。两个男孩躺在一起,心跳渐渐放缓。他们依偎着,没再做梦。
第二天早餐时,两人都恹恹的,吃得比平时少。科科端起卡布奇诺,意味深长地和安东尼交换了一个家长之间的眼神:不管俩小孩是打架了熬夜了还是聊美了,谁都没讨到便宜,那才是一段牢固友谊的开始。
尼可塞完最后一口羊角包,从身后的小书包里掏出昨天顺的明信片,拿笔刷刷写了一行,移到正用叉子戳煎蛋的路易斯面前:“这是我家的地址。你也给我写一张。”
路易斯提起笔,慢半拍问:“做什么用?”
“写信。后面可是冬休,下场比赛要两个多月后呢,你不会打算一次都不和我联系吧?”尼可眨了眨眼,凑过去嘀咕,“万一咱俩又做同一个梦了呢!你难道能和别人说?”
这倒在理。虽然路易斯做了一晚上心理建设,已经决定不管再做什么梦,都要接受尼可的挑战,但这确实是个应该保守在他和尼可之间的秘密。
路易斯写下地址,还问父亲要了邮编。两位大人欣慰地看着各自的儿子们把明信片郑重地收好,击掌拥抱。
“明年见,Lew。别忘了给我起昵称。”
“再说吧。保重。”别老哭了,公主。
路易斯确定尼可听见了自己的耳语,因为金发男孩立刻推了他一把,笑起来。他们挥手作别,乘上不同的车,在驶出小镇前短暂同行,随后鸣笛两声各自分开。五六个小时后,路易斯难得在白天回到了父亲在斯蒂夫尼奇的家。
安东尼大概提前打过招呼,路易斯刚抱着奖杯敲了敲门,就被继母琳达拥入怀中。这位金发女士怀着无限的柔情接纳了他,并把积蓄投入到卡丁车的引擎、轮胎和机油里,让他换回一个个闪闪发亮的奖杯。
路易斯在她的亲吻下露出微笑,然后从父亲和继母之间让开,径直跑进最大的卧室。
“尼古拉斯,看看我带回了什么!”
在采光最好的一扇窗户前,年仅五岁、像一粒可可豆那样小的尼古拉斯躺在床上,盈满天真笑容的小脸转向路易斯。路易斯心都化了。他小心翼翼地伏在床前,把金色的奖杯捧给同父异母的弟弟。尼古拉斯伸出小手摸了摸发亮的金属,细声细气地问:
“你又赢了吗,哥哥?”
“没错,非常困难,但我还是赢了,因为我有你的祈祷。这是今年的最后一个,明年我会带来更多。”
“你已经是英国冠军了。你会成为世界冠军吗?”
“也许先成为欧洲冠军。看,这是我从意大利带回来的,这叫明信片。”
路易斯一张张掏出来给弟弟看,斗兽场,威尼斯,大教堂。尼古拉斯生来患病,医生说他恐怕终身无法行走,但安东尼和琳达并没有放弃,现在又多了一员路易斯。只要继续开车,他会为弟弟找来最好的医生,赛车是他生活中一切问题的最终解。
突然,路易斯掏到了最底下的那一张。他顿了一下,抽出那张被捂得暖暖的卡片:很巧,尼可选择了在一张印有南加达赛道风景图的明信片背面写字,这是他们从小镇的历史纪念馆里拿的,那儿的志愿者奶奶对尼可的恭维心花怒放,不仅破例在快闭馆时让他们再逛半小时,还送了他们几张。“给你们,小赛车手。”她说,“让南加达陪你们去更多地方。”
“这是……我这次比赛的赛道。”路易斯垂下眼睛,想起了那顶在每个弯道与他展开激烈攻防的蓝白头盔。他笑起来,用牙齿咬了下嘴唇,对弟弟说:“我遇见了一个男孩,他叫尼可,他的头发比琳达还要浅一点,眼睛是蓝色的,开得非常快……”
两个星期后,1998年的1月,路易斯第一次收到了来自摩纳哥的信,附一个小包裹。
其实他给尼可的信就放在作业边,每次做不下去就会写上两笔,也已经到了可以寄的程度,但尼可就是抢了先。路易斯带着淡淡的懊恼拆开信封,慢慢读起来。
“路易斯:
我亲爱的朋友(你不会否认这点吧?),希望你一切都好。我回家没几天,上门做客的亲戚朋友都知道我输了的事,我真的很生气。我是说,他们知道我胜负心很强,所以都拿这个逗我。我讨厌获得第二名,第二名就是头号输家,所以你小心点,下一次我会确保让你也尝到这种滋味。”
路易斯读到这笑了一下。上次尼可情绪藏得很好,一点都没挂脸,原来是回去生闷气。真有趣,下次冲线的时候他一定要凑过去看看。
“我的妈妈(她叫西娜)为了安慰我,给我做了一双白色的毛绒拖鞋,拖鞋头是个小狗,有点像史努比,非常可爱。天知道我多讨厌酒店薄薄的小拖鞋,下次比赛我就带着它。我和她提起了你,她听说你的生日在1月,加急给你也做了一双,好运的家伙!我一并寄给你了,现在去拆它吧:)”
什么?路易斯扔下信纸,迅速转向那个灰扑扑的小包裹。他三两下拆开,取出一双黑色猫猫头的毛绒拖鞋,鞋头还用金线缝了LH的字样。
他穿上吧唧吧唧走了两步,老天,脚感舒适到不可思议。路易斯扑到床上滚了两下,才伸手去捞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