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军医默默跪在石床边,听到脚步声,缓缓转过身,脸上泪痕未干,手里捧着一张纸。
石床上,叶时静静躺着,身上盖着一条虽然破旧却清洗干净的军毯,脸色是一种安详的、却再无生机的苍白。他闭着眼,仿佛只是睡着了,只是这一睡,再不会醒来。
严居殷的脚步钉在了原地。他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又瞬间逆流冲上头顶,眼前一阵发黑。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里咯咯的怪响。
不……不可能……
他一步一步,踉跄地挪到床边,腿一软,半跪下去。他颤抖着伸出手,想要去碰叶时的脸,指尖却在距离皮肤寸许的地方停住,不敢落下。
“师座……”刘军医的声音嘶哑得几乎辨不出原调,他将那张纸双手递上,“叶参谋……清醒过一会儿……这是他……最后留下的……”
严居殷的目光僵硬地移到那张纸上。熟悉的、即使歪斜颤抖也依旧能辨认出的字迹,像一把把烧红的刀子,烙进他的眼睛。
内奸线索……杨姓情报官……
“居殷如晤:”
“棋局至此,君已执先……”
“昔日戏言‘三牝’之约,今恐成空。老鸦渡旁,三株枯柳之下,埋有昔年共藏之物……”
“之后好时代的新戏戏,你要替我去听听。”
“居殷,我们现在约定好了,三牝。”
每一个字,都认得。连在一起,却像天书,又像最恶毒的诅咒。
三牝……三牝……
那是很久以前,一次玩笑般的对话。叶时说古时以“牡牝”喻胜负,戏言将来若分高低,输者要答应赢者三件事,谓之“三牝之约”。当时严居殷笑他掉书袋,说这约定不吉利,像是预见了分离。叶时只是笑着摇头,说那就约定无论如何,都要一起听完所有结局之后的“好戏”。
原来,他早就预感到了吗?预感到了这无法并肩走到最后的结局?
所以,他用这种方式……约定?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从灵魂最深处撕裂出来的悲号,猛地从严居殷胸腔爆发!他一把抓过那张纸,紧紧攥在手心,纸张边缘刺破了他的掌心,鲜血渗出,染红了纸角,也染红了那最后的“三牝”二字。
他俯下身,额头重重抵在冰冷的石床边缘,肩膀剧烈地颤抖,却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泪。所有的热泪,仿佛都在之前那些守候的夜里,为了祈求一丝生机而流尽了。此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的、吞噬一切的黑暗与剧痛。
允臧……
你怎么敢……怎么敢就这样……替我约定!
你怎么能……留下我一个人……去听那之后的新戏?
你知道。。。。。。我听不懂……离了你……我听不懂……
山洞里,只剩下火堆噼啪的声响,和那压抑到极致的、仿佛连呼吸都痛彻心扉的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严居殷缓缓直起身。他脸上的泪痕已干,只剩下纵横交错的湿痕。他眼中再无半分之前的激动与光亮,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凝固的寒冰,以及冰层下汹涌的、足以毁灭一切的猩红暗流。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张染血的纸折好,贴身放入怀中,紧贴着心脏的位置。
然后,他伸出手,极其轻柔地,为叶时最后整理了一下军毯,拂开他额前一丝不存在的乱发。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仿佛怕惊扰了一场易碎的梦。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山洞昏暗的光线下,投出一道浓重而压抑的阴影。
他看向刘军医,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带着一种令人骨髓发寒的决绝:“厚葬叶参谋。用最好的棺木,如果没有,就用我的。”
“是……”刘军医哽咽应道。
严居殷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石床上安然沉睡的容颜,仿佛要将这一刻,连同之前所有的时光,都镌刻进灵魂深处。
然后,他毅然转身,大步走出了山洞。
洞外,天色将晚,残阳如血,将整个回音谷染成一片凄艳的红。
严居殷站在山坡上,望着那血色天际,望着远方隐约传来炮火声的方向。他的侧脸在夕阳余晖中如同刀削斧劈,再无半分柔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