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正月初一,御史府阖家去安阳侯府拜年。
褚沐远换上了褚夫人备好的新衣裳,一件宝蓝色暗纹锦袍,外罩银白狐裘。他鲜少穿这样鲜亮的颜色,临出门前对着铜镜照了照,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扯袖口。
褚长州从外头进来,上下打量一番,笑着说了句“精神”,然后不由分说又揉了他一把头发。
安阳侯府离御史府不远,马车走了两盏茶的工夫便到了。安阳侯是褚夫人的父亲、褚沐远的外祖父,年过花甲,鬓发皆白,精神倒还矍铄。他见了褚沐远便拉住他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许久,眼眶竟有些泛红。
“像你母亲年轻时候,这眉眼,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老人家说完便从袖中掏出一个厚厚的红封塞进褚沐远手里,“拿着,外祖父给的,不许推。”
褚沐远规规矩矩磕头拜年,安阳侯扶起他,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叮嘱了好几句“好好养身子”“缺什么跟外祖父说”。
舅母和几位表兄表姐也围上来,一一塞了红封,人人都待他热情周到。褚沐远一一应着,笑容温和得体,收了一捧红封,心里头却有些恍惚——这么多亲戚,这么多笑脸,是他从前在江州从未经历过的。
那年在江州过年,只有祖母陪他吃了顿饭。后来祖母去了寺里,他便是一个人。
从安阳侯府出来时,天色尚早。褚长州提议去茶楼坐坐,看看外面的热闹。褚沐远自然没有异议。兄弟二人便到了东大街尽头那家常去的清音阁,要了二楼临窗的雅间。窗外正对着一片竹林,冬日里竹子依旧青翠,风吹过时沙沙作响。
褚沐远捧着茶盏暖手,望着窗外那片竹林出神。他想起箫竹轩西墙下那截北地竹,不知今日阳光好,芽尖又长大了一点没有。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褚长州给他续了一盏茶,又把装糖瓜的盘子往前推了推。
“……想我种的竹子。”褚沐远老老实实地啃着点心,回答道。
褚长州看着弟弟老实的样子失笑:“长得如何了?”
“活了,冒了芽。”褚沐远顿了顿,抿了口茶,尽量让语气显得随意,“哥哥,晏世子那夜说那是北地品种。他很有研究?”
“止深?”褚长州夹了块点心,语气随意,“他府上后园有一大片竹林,种了快二十年了。他闲时喜欢摆弄那些东西,有时候一待就是一两个时辰。从前我问他为什么有心思专门侍弄这些,他说竹子不麻烦,该长的时候自己会长,不用人操心。”
褚沐远想起那夜晏闻修给自己扔竹子,忽然觉得这世子居然还会怕麻烦,有些好笑。
褚长州看了他一眼,放下筷子,端起茶盏慢慢说道:“止深这个人,外人看着冷,其实是有原因的。”
褚沐远抬起眼。
“他的家世,你大约知道一些,”褚长州靠向椅背,语气比方才正式了几分,“靖王是当今圣上的亲弟弟,当年先帝在时,诸皇子夺嫡,靖王是唯一一个没有参与党争的。
先帝驾崩后,当今圣上登基,对这位胞弟一直颇为信任。这些年靖王常年在外戍边,替圣上守着北境,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京城。算起来,闻修从七八岁起就是一个人留在京里。
母亲走得早,父亲不在身边,继妃和他也不亲近。靖王府里里外外的事——田产、商铺、人情往来、宫里宫外的走动——都是他一个人打理。他从十几岁起就开始替靖王处理府务了。”
褚沐远握着茶盏的手微微收紧了几分。他想起接风宴上晏闻修独自坐在角落里的样子——不是刻意的疏离,是习惯了。习惯了不与人同行,习惯了不需要任何人,有一瞬间恍惚,觉得他和自己有些相似。
“他从小养在宫里,和皇子们一处读书,”褚长州抿了一口冒着热气的茶水,继续道,“圣上没有把他当寻常宗室子弟看待,给他的课业和皇子们是一样的。太傅说他天资高,却从不露锋芒。
太子与他关系最好——太子是皇后所出,性情温和,和止深性子差的倒是大。闻修这些年在朝中帮他挡了不少事。
你也知道,圣上虽然器重太子,但中宫势弱,荣贵妃所出的二皇子羽翼渐丰,朝中不乏暗中投靠之人。太子身边能倚重的人不多,闻修是其中之一。”
他顿了顿,语气淡了几分:“你刚回家,没了解过朝上的事情,这些话本不该跟你说,但既然你问起来了,知道一些也无妨。
晏世子这个人,面上的冷淡不是针对谁,是他这些年一个人扛了太多事,没精力对每个人都和颜悦色。但若是被他当成朋友的人,他一定会护到底。”
褚沐远低头看着茶盏里浮沉的茶叶,没有说话。
他原以为那只是一个性情冷淡的人顺手看在好友面子上的关照。可现在想来,分量或许比他以为的要重得多。一个七八岁便独自撑着王府、在朝堂上替太子挡明枪暗箭的人,不会轻易说出“不必怕”三个字。
“他……”褚沐远迟疑了一下,“他这么多年,都是一个人?”
褚长州沉默了一瞬。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望向窗外那片竹林,目光悠远。“不算一个人,”他说,“厉明瞻那小子虽然闹腾,但也是真心实意地跟着他。太子待他亦师亦友。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