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忽然停下了脚步。
“你听。”他仰起脸,碎雨落在他睫毛上,亮晶晶的,“梧桐叶上的雨,跟别的树声音不一样。”
林一梦也跟着仰起脸。
透过伞沿往上看,深黄色的叶边镶着细碎的雨光,一层叠着一层,往无尽的灰天里延伸。雨丝很细,很轻,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带着树叶发苦的清香气。身边的人呼吸很轻,带着点橘子汽水的甜气,是小卖部五毛钱一瓶的那种,气很足,开瓶的时候“嗤”的一声。
他忽然觉得,这场下了一整天的、缠缠绵绵的雨,好像就是为了这一刻才下的。
从教学楼下到西院宿舍,不过百八十步的路。他们走得很慢,慢到林一梦觉得,仿佛走了一整个秋天那么长。他偷偷用余光瞟身边的人,下颌线的弧度很利落,雨珠顺着下颌尖往下滑,挂在下巴尖上,亮得像颗小水银珠。他赶紧转开视线,盯着脚下的水洼。水洼里映着灰蒙蒙的天,还有两个人挨得很近的影子,头靠着头,像两把挨在一起的伞。
很多年以后他才明白,有些相遇的开头,从来都是悄无声息的。就像这场秋夜的桐雨,你没等它,没盼它,它却已经安安静静落在了你肩上,润透了整片衣角。
走到宿舍单元门口的时候,雨小了些,变成了毛毛雨。
林砚收了伞,抖了抖伞骨上的积水,水珠甩出去,溅在潮湿的水泥地上,晕开一圈圈小小的涟漪。他把伞柄往林一梦手里一塞,伞骨还带着他手心的温度。
“你拿着吧。”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丝,笑出那颗虎牙,“明天还我就行,放一班我桌洞里就成。我跑两步就到男生院了,近得很。”
林一梦攥着伞柄,愣了愣。“那你……”
“没事!”
话音还没落,林砚已经转身冲进了雨里。校服的后背很快洇湿了一大片,深浅不一的蓝,像一幅晕开的画。他跑得很快,胳膊夹着那摞作业本,拐过楼角的时候,还回头挥了下手,很快就消失在雨雾里了。
林一梦站在单元门口,手里还攥着那把伞。
伞柄是温的。
他抬起头,往老梧桐的方向看。雨还在下,树叶沙沙地响,一声,又一声。风裹着雨丝飘过来,落在他脸上,凉丝丝的,却又好像带着点微热。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黑伞,伞布上还沾着一片小小的梧桐叶,黄边,绿心,被雨水泡得软软的。
他忽然有点期待明天了。
期待把伞还回去的时候,再说一句话。
期待下次再走到那棵梧桐底下的时候,再听一次,雨落在叶子上的声音。
雨还在绵绵地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