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的时候,家里安安静静,他会坐在书桌前,摊开书本,却根本看不进去多少内容。脑子里反复想象医院白色大楼里面的画面:长长的走廊、消毒水刺鼻的气味、抽血的针管、冰冷的医疗器械,还有林砚强撑的苍白面容。夜里躺在床上,也常常辗转反侧,闭上眼睛,就是早读那天染了血迹的纸巾。
一开始,消息来得断断续续。
林砚会趁着妈妈不在病房的间隙,偷偷发来简短的文字:抽了好多管血;骨穿很疼,后背躺得不敢动;病房里面晚上睡不好。字里行间能读出疲惫,很少说多余的情绪。
直到某一天傍晚,手机屏幕亮起。那一段文字,把林一梦整个人砸得浑身发冷。
【确诊了,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要留下来长期住院化疗。】
简简单单一行字。
林一梦握着手机,指尖止不住地发凉,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往下沉。他坐在书桌前,窗外冬日的天色已经暗了大半,屋内台灯的光晕落在纸面,可身上却一阵阵往外冒寒意。
他从前只在课本、新闻里面听过这个病,知道这是很重的血液病,却从来没有想过,会落在自己少年时期最重要的这个人身上。
手指在屏幕上来回敲打,打了大段大段的话,又一遍遍全部删掉。想问疼不疼,想问会不会很难熬,有无数的担忧,可隔着一块手机屏幕,所有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最后只回了短短的一句:“一定要坚持,我等着你好起来。”
消息发送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扣在桌面上,胳膊架在书桌,把脸埋进臂弯。心口沉甸甸堵得慌,说不出是哭还是闷,胸腔闷闷地疼。
之后林砚就很少能拿到手机。化疗带来强烈的副作用,恶心反胃,浑身酸痛,有时候疼得控制不住情绪,会摔病房里面的东西,输液架都踹倒过。只有状态稍微平稳的片刻,才能借妈妈的手机,寥寥说上几句话。
林一梦心里记挂,一心想要去医院探望。他查了协和北楼的地址,翻公交路线,盘算着怎么跟家里找借口出门。几番周折,终于征得家人同意,坐上去往医院的公交。
公交车摇摇晃晃穿过京城的街道,越靠近医院,空气里仿佛都能预感到消毒水的味道。下车之后,一眼就望见那栋肃穆的白色大楼,高高的楼层,来往行色匆匆的家属与病人。
北楼七层,血液科病房。
长长的走廊,白色墙壁,地板反光,到处都是消毒水刺鼻的气味。走廊两边病房房门来来闭合,家属低声交谈,偶尔传来病人压抑的咳嗽。护士站的提示灯一闪一闪。探视需要登记,核对信息。可林一梦并不是直系家属,没有陪护证。护士礼貌地告知,非家属不能进入病房内部。
他被拦在了病房门外。
隔着一道厚重的木门,明明知道林砚就在门的另一边,自己却踏不进去半步。
万般无奈之下,他只能拜托护士帮忙捎进去一样东西。
出门之前,他特意绕路跑了两条街的便利店。他记得林砚极其讨厌可口可乐,嫌甜腻齁嗓子,唯独偏爱百事。可医院楼下便利店货架上面,摆的全是可口。他便走出医院,沿着街道,一家一家店铺找,跑了整整三条街,才终于买到一罐蓝色罐体的百事可乐。罐身冰凉,攥在手心,一路揣在怀里,尽量护住一点温度。
他把这罐可乐,还有一张手写的小纸条,交给护士,麻烦帮忙递进去。纸条上面没有写太多煽情的话,只写:好好治病,我等你回到一中,回到梧桐树下。
站在七层走廊外面,林一梦久久没有离开。墙壁冰凉,他靠在墙边,听门内隐约传出来的动静,听不见林砚的声音。走廊人来人往,所有人都有自己的悲欢。他只能站在门外,被隔绝在那一方病痛的世界之外。
不知道过了多久,护士从病房走出来,告诉他,东西已经交到病人手上。
“看到蓝色罐子的时候,精神一下子提起来不少,笑了。”护士随口说了一句。
听到这句话,林一梦鼻尖一酸。隔着一道门,能得知的,也就只有这么一点点碎片。他没有办法看见他的模样,不能陪他说说话,不能分担半分化疗的痛苦。
离开医院的时候,天色已经向晚。冬日的夕阳薄薄地铺在街道,公交车往回家的方向行驶。车窗外面街景不断往后退。林一梦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窗上,心里反复想着病房里面的林砚。
化疗会掉头发,会吃不下饭,会忍受钻心的疼。可少年还在抱着那罐来之不易的百事,还会因为这点小小的欢喜露出虎牙。
往后的日子,便是漫长又煎熬的等待。
林砚偶尔会借家人手机发来片段:头发大把大把地掉;化疗之后反胃吃不下饭;夜里疼得睡不着。也会说一点微弱的期盼:等化疗结束,就回到一中上课;等身体养好,要买最贵的假发;等到十八岁,要一起去领证。
那些细碎的憧憬,隔着冰冷的文字,落在林一梦的眼底。他一一记在心底。
他也默默设想过无数次重逢的画面:等林砚康复出院,重新踏回一中校园,他们再走到北食堂后的老梧桐,再把伞倒扣抵住树干,再制造一场属于两个人的雨。
可白色大楼七层的那扇病房门,像一道无形的鸿沟。很多时候,期待有多美好,心底潜藏的惶恐,就有多沉重。
夜里,林一梦会把那片梧桐黄叶,从语文读本里面取出来,指尖轻轻抚过已经干枯卷曲的叶片。秋天那场人造的骤雨,冬日走廊袖子里面相握的双手,梧桐树下的约定,一幕幕在脑海里面回放。
窗外的冬夜寂静无声,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协和北楼七层,那一间病房里面,不知道此刻的林砚,正在承受怎样的煎熬。
他能做的只有等待。
等待一个未知的结局。既抱着滚烫的盼望,又被无边无际的不安反复啃噬。
医院那座白楼,从此就刻进了他的记忆。那里装着少年人的期盼、病痛,也装着一份摇摇欲坠的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