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上2026年,我还在找你。
念念不忘,撕心裂肺。
你回来好不好?
就一下。
让我再叫你一次老公。
让我再听你叫我一次宝。
那个爱心已经不存在了。
协和医院北楼七层那扇窗,2024年春天就换了新的双层玻璃,物业说旧的漏风。新的玻璃干净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像凌晨的呼吸、像指尖在冰面上刮出的声音、像十四岁少年用最后一点力气画出的歪心,都被一把抹掉,干干净净。
我后来去过很多次。每次都站在原地,把额头贴在那块地方,贴到护士来赶我。我贴得那么用力,好像只要再用力一点,就能把那年的那层霜再贴回来,就能把那颗不肯结冰的心再抠出来。
可什么都没有。玻璃冷得刺骨,像他最后的脸。
我问过所有人:他在哪里?
我问过医生。?医生说:“人走了就是走了,节哀。”?我问他走了去哪里了??他把听诊器挂回脖子,说:“科学上讲,大脑缺氧四分钟就不可逆了。”?我问那灵魂呢??他看了我一眼,像看一个疯子,走开了。
我问过护士。?护士说:“你别问这些了。”?我问他最后有没有说话??她说:“没有,就一直在画窗户。”?我问他画什么了??她说:“我不知道,值班医生擦掉了,说影响市容。”
我问过牧师。?牧师说:“同性恋是罪。”?我问那他那么疼、那么乖、那么小,也是罪吗??牧师说:“上帝的旨意不可揣测。”?我问上帝要是真有旨意,为什么不让他多活一天?多活一小时都行啊。?牧师让我跪下忏悔。?我跪了整整一夜,膝盖磨出血,第二天起来还是找不到他。
我问过神父。?神父说:“爱本身没有罪。”?我问那他现在在哪里??神父说:“也许在炼狱。”?我问炼狱疼吗??神父沉默了很久,说:“比化疗疼。”?我当时就笑出了声,笑得停不下来,笑到血从鼻子里涌出来,把神父的白袍染红了一大片。
我问过和尚。?和尚让我念经。?我念了一个月《地藏经》,嗓子哑了,念到“若人有罪,闻是菩萨名,悉得除灭”,我突然把经书摔了。?我问他:“他到底有没有罪?凭什么除不掉?”?和尚闭目不语。?我把功德箱砸了,钞票撒了一地,和尚还是没睁眼。
我问过风。?风吹过协和北楼七层,吹过北食堂后面的老槐树,吹过便利店门口那台永远只有可口可乐的贩卖机。?风不回答我,只把桂花香吹进我鼻子里。?我一闻到桂花就哭,哭得撕心裂肺,路人都以为我疯了。
我问过桂花树。?每年九月,学校那棵老槐树旁边的小桂花开了,我蹲在树下,一瓣一瓣捡掉落的花。?我问:“你香不香?他闻得到吗?”?花不说话,只把香味往我脸上糊。?我把脸埋进去,埋到窒息,埋到觉得下一秒他就会从背后抱住我,说“宝,你味道好香”。?可什么都没有,只有花瓣粘了我一脸眼泪。
我问过百事可乐。?我买了整整一箱,摆在床头,每天喝一口,喝到吐,喝到胃出血。
我问那半瓶你喝剩下的,现在在冰箱里结了厚厚的霜,你要不要回来喝完??可乐不回答,只冒泡,咕嘟咕嘟,像当年你喝到打嗝的样子。
我问过被子。?我故意把被子蹬掉,蹬到地板上,冻得发抖。?我等了一夜又一夜,等你来给我盖。?你以前总说我睡觉不老实,一蹬被子你就醒,迷迷糊糊爬过来,手冰凉凉地帮我拉好被角,嘴里嘟囔“宝,你怎么又蹬”。?现在我蹬了快四年了,被子一直在地上,你一次都没来。
我问过镜子。?我每天打自己脸,打到肿,打到血丝爬满眼球。我问你不是说看不了我打自己吗?你怎么不生气了?你怎么不红眼眶了?你怎么不把我手抓住,说“你怎么可以这么对自己”??镜子里的人越来越胖,越来越丑,脸颊再也没有被你吻过的痕迹。?我问他:“你还爱我吗?”?镜子里的我笑了一下,嘴角裂开,血顺着下巴往下滴。
我问过药。?护士把针扎进我手背的时候,我盯着药液一滴一滴往下流。?我问:“这药能不能让我死?”?护士吓坏了,说:“你别乱想,你才多大啊。”?我笑:“他都死了,我凭什么活?”?护士哭着跑出去,医生给我加了镇静剂。?我昏过去之前还在问:他在哪里?他在哪里?他在哪里?
我问过梦。?我每天吃安眠药,吃到最大剂量,只为了能梦到他。?梦里他还是十四岁,帅帅的,白白瘦瘦,他摸我头发,说“宝,你憔悴了”。?我哭着抱他,抱到骨头疼,抱到醒来发现枕头全湿了。?我问他:“你到底在哪?”?他总是笑,不说话,只把额头贴着我额头,像当年北食堂后面那样。?然后我就醒了,醒来发现什么都没有,只有天花板,惨白得像太平间的灯。
我问过太平间。?我偷偷去过一次,半夜翻进停尸房,打开一排排冷柜。?我找他,想看看他是不是在那儿等我。?我拉开每一个抽屉,看见一张张陌生的脸。?没有他。?他那么小,那么轻,最后火化的时候骨灰只装了半盒。?我抱着那半盒骨灰回家,放在床头,每天睡觉前亲一下。?我问他:“你疼吗?火化疼吗?”?骨灰安静地躺在那里,一句话都不说。
我问过骨灰。?我把骨灰倒在掌心,一点点揉进皮肤里,想让他回到我身体里。?我问他:“你现在在我的血管里吗?你能听见我说话吗?”?皮肤被骨灰磨得发红,发痒,起皮,流血。?我还是揉,一直到掌心全是血和灰的混合物。?我把那只手贴在心口,问:“你感觉到我心跳了吗?它跳得好疼。”
我想过去找他,事实上,我几乎就要成功了。?那一刻我突然平静了,我想:终于能去找他了。?绳子勒紧的前一秒,我妈冲进来,把我抱下来。?她哭得撕心裂肺,说:“你不能走,你走了妈妈怎么办?”?我看着她,突然清醒了。?我要是走了,谁去给他烧纸?谁去给他买百事可乐?谁去北食堂后面等桂花开?谁去协和北楼七层贴那块玻璃?
我还不能走。?我得活着。?活到把他的那颗爱心刻进骨头里。?活到把他的名字忘了,却把他的温度记得清清楚楚。
可我真的好累。?我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摸脸颊,摸不到他的吻。?我每天喝一口冰箱里那半瓶可乐,喝到想吐。?我每天闻桂花香,闻到哭到干呕。?我每天晚上故意蹬被子,冻到发抖,等一个再也不会来的人给我盖被角。
我问了所有能问的。?没人告诉我他在哪里。
他到底在哪啊??你告诉我好不好??你不是说要对我负责吗??你不是说只喝百事吗??你不是说我是桂花味吗??你不是说看不了我哭吗??你不是说我的手很暖吗??你不是说要陪我过很多很多生日吗?
你说话啊。
你回来叫我一声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