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小子,你搞什么呢!”
嬴驷看着池渊中的锦鲤,他身体大部分重量只依靠在木栏上,墨色长发在短短数天尽数变白,和那老者相比倒差不了多少。
“心上人……”
他这几日像被梦魇着似的总是想起他和荀鸢初相识那日场景。
那日临江连绵下了三月的大雨终于变小,当时还是皇子的他冲着一把纸伞,走到鹊仙桥时,有一青衣书生怀中抱着药铺纸叠的高高的货物,就直直撞到了他怀里。
他疑心重,下意识的掐起那书生的下巴。荀鸢抬头忘记那双晦暗不明的眼睛,他不认识宣王,所以他直勾勾的看着这个漂亮的男人。
嬴驷轻笑一声,在雨幕中,他墨色的长发为二人拢出一方,独属于他们的小天地。
这一幕太过绵长,太过湿润,眼前是莫逆之交,身后是临江蔓延无尽头的莲花池。这幅画卷太过美好,以至于往后嬴驷看着荀鸢湿润的眼眶时,总会恍惚和难过,他厌恶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探究,好像他嬴驷是什么天底下最恶毒的人。
可他什么都没做,他在位期间励精图治,从来不留恋后宫,大把时间都扑在政业上,他的枕边人从来不是貌美的甄贵妃或是其他女人,他拼尽全力想得到的,不过是年幼时最渴望的亲情,是赵婞的爱,赵婞的认可。
与其说他的枕边人虚无缥缈,倒不如说他的枕边人是那桌案的红烛,是那明堂上的风雪。
嬴驷浓密的睫毛敛去眼中神色,他白眼神色自若的看着荀鸢的师傅,他说“仙人,你欲求何?”
那老者则是伫立在风中,身后山门大开,是满城风雪,他的声音粗粝,他说“你是人间的帝王,不该如此,不过如此。”
嬴驷被赶下了山,怀中抱着的使他苦等数日,像下人一样伺候着那老者得来的东西,他不敢打开那木头匣子,害怕里面不是他想要的东西他现在只想找到荀鸢,质问他是何意。
刚称帝的时候,嬴驷独坐高台,认为荀鸢一辈子会属于自己,可后来他杀了韩君,一切都变了,他从不后悔自己做的任何一个决定,因为上一世,荀鸢虽未负他,但不出山,怎能不欠他。
他只不过是想讨要个说法,荀鸢性子刚直,常在朝堂上薄他面子,他都不甚在意,可唯有荀鸢的出生像荆棘丛上的一跟倒刺一样挂在他的指尖,十指连心。
*
“陛下,荀先生正在更衣。”
嬴驷扫了一眼侍从,身上的威压倾泻而下,他推开木门,快步走进去。
“荀鸢,你……”
回京路漫长,他在心中咬文嚼字千遍不知该如何开口,脑中思绪万千,但真见到本人时,满腔赤诚,终化作一句哽咽。
“陛下。”荀鸢背对着他,他后背瘦削,后背纹着一处牡丹,曲折的枝藤延伸到白衣下,透过薄薄的纱衣,略微可见其中风采。
只不过一瞬,荀鸢整理好衣物,也只是倚着大敞的窗户,不去扭头看他。
“陛下,此路艰险,恕劣臣不能奉陪。”
又是同样的说辞,又是上一世的光景,上一次恨韩君,那这一世有什么可恨的呢?
“荀鸢……”嬴驷站在原地,一树傲梅。
“陛下,劣臣担不起您一句,莫逆之交。”荀鸢跪在地上,墨发如花一般,扑散开来。
嬴驷的泪砸在地上,荀鸢没有抬头。
荀鸢为什么要救他呢?嬴驷想不明白,自幼年时偏头痛便袭扰他的神经,现在的他早已病入膏肓,配不上荀鸢这满腔赤诚了吗?
荀鸢说不,他罪孽深重,竟然惦记自己的贵人。
他深知自己气性大常常要在殿中长跪不起,每次拜下去的时候,气血倒涌,叩首抬眼后眼前昏黑,对上的是你嬴驷高坐明堂上,晦暗不明的神色和人神共愤的脸。
陛下临轩笑,左右咸欢康。
嬴驷看着荀鸢的背影越走越远,当年那个举杯共谈的少年,慢慢消散在那场旧日的烟雨里,连同那个一统天下的梦。
*
嬴驷抿唇,他独自一人游走在曲折的深宫中,他穿过了曾经困住赵婞的地方,穿过了甄贵妃的宫殿,恍恍惚惚,他走到了嬴攸的东宫。
他推门进去偌大的宫殿里只有这一对父子。
嬴攸醒着,他跪坐在床上,将帘子掀起看着嬴驷,他说“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不是在这个黑暗的礼崩乐坏的朝代,是在真正的属于嬴攸的归宿的21世纪。
嬴驷看着他没有答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