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别打针……”女人忽然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我是……林岚……地质队的……”
“地质队?”陈野和沈砚青对视一眼。今年并没有地质队申请进入黑风口区域。
林岚的呼吸越来越急促,眼神却亮得吓人:“他们……他们要炸冰湖……取矿石……会污染下游……”她抓住沈砚青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个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人,“我偷了他们的爆破计划……坐标……坐标是……”
她的话突然断了,头一歪又晕了过去。沈砚青低头,看见她手腕上的表停在凌晨三点——正是暴风雪最猛烈的时候。
陈野立刻拿起对讲机:“全体队员集合,带好装备,十分钟后出发!”他的声音透过对讲机传出去,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你要去冰湖?”沈砚青拦住他,“现在风雪这么大,太危险了!而且林岚的话还没证实……”
“宁可错杀,不能放过。”陈野穿上挂在墙上的步枪,动作干脆利落,“冰湖下游是两国共享的水源地,真被炸了,麻烦就大了。”他顿了顿,看向沈砚青,“你留在观测站,照顾好她,顺便……盯着仪器。”
最后三个字说得很轻,却让沈砚青心头一震。他知道陈野指的是什么——观测站的光谱仪能捕捉到十公里内的爆炸冲击波,那是他为了研究极光与地壳运动关联特意加装的功能。
“小心点。”沈砚青的声音有些干涩。他看着陈野把那张写着坐标的纸条揣进怀里,看着他检查弹匣,看着他军靴踩过门槛时溅起的雪沫,忽然觉得那句“小心”轻得像片雪花。
队员们很快集合好了,六个年轻小伙子站在雪地里,军大衣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陈野简单交代了任务,最后目光扫过众人:“记住,遇到情况先示警,不到万不得已不准开枪。”
越野车陆续开出院子,最后一辆车离开时,陈野从车窗里探出头,对沈砚青挥了挥手。沈砚青站在门口,看着那抹军绿色的身影消失在风雪里,手里还攥着林岚掉下来的一粒纽扣——是那种专业户外装备用的钛合金扣,冰冷坚硬,像块不会融化的冰。
观测站里只剩下沈砚青、老张和昏迷的林岚。老张在厨房熬着姜汤,沈砚青则守在林岚床边,时不时探探她的体温。窗外的风雪敲打着玻璃,像无数只手在挠门。
他走到实验室,打开光谱仪。屏幕上跳动着绿色的波形,那是正常的地磁活动曲线。他调大了灵敏度,把监测范围扩展到二十公里。如果冰湖真的发生爆炸,这里会第一时间记录到数据。
不知过了多久,老张端着碗姜汤进来:“沈工,喝点吧。陈队他们最快也得明天早上才能回来。”
沈砚青接过碗,姜汤的辛辣味呛得他咳嗽起来:“张师傅,陈队以前……遇到过这种事吗?”
老张叹了口气,往火塘里添了块煤:“五年前,有伙走私犯藏在黑风口,陈队带三个人追进去,三天三夜没出来。最后是陈队拖着两个受伤的队员爬回来的,自己断了两根肋骨。”他指了指自己的左眉骨,“那道疤,就是那会儿被走私犯用冰镐划的。”
沈砚青的心沉了下去。他想起陈野探林岚伤口时专注的眼神,想起他解鞋带时稳准的动作,原来那些熟练的背后,都是血的代价。
凌晨时分,林岚又醒了一次。这次她没再挣扎,只是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嘴里喃喃地说:“他们有枪……好多人……”沈砚青给她喂了点温水,她喝了两口,忽然抓住他的手:“你是……科学家?”
“嗯,研究极光的。”
“极光……好看吗?”林岚的眼神有些恍惚,“我儿子总说……想看极光……”
沈砚青的心像被什么揪了一下:“好看,等你好了,我带你去观测塔看。”
林岚笑了笑,眼角的皱纹堆起来,像朵枯萎的花:“来不及了……”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个东西,塞到沈砚青手里,“这个……给我儿子……”
那是个小小的恐龙挂件,塑料做的,已经被摩挲得发亮。沈砚青捏着那冰凉的塑料,忽然明白了——这个女人不是什么地质队员,她只是个想阻止灾难,或许还想为儿子做点什么的母亲。
就在这时,光谱仪突然发出刺耳的警报声。沈砚青猛地站起来,冲进实验室。屏幕上的波形剧烈地跳动着,绿色的曲线变成了狰狞的锯齿状——是爆炸!震源距离:14。7公里,正好是冰湖的位置!
“老张!对讲机!”沈砚青的声音都在抖。
老张赶紧把对讲机递过来。沈砚青按下通话键,对着话筒大喊:“陈队!听到请回答!冰湖发生爆炸!你们怎么样?!”
对讲机里只有滋滋的电流声,像风雪在哭。
沈砚青又喊了几遍,嗓子都喊哑了,还是没有回应。他看着屏幕上逐渐平复的波形,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冻住了。14。7公里,那样的爆炸强度,足以掀翻半个冰川……
“不会有事的,陈队命硬着呢。”老张在旁边搓着手,语气却没什么底气。
沈砚青没有说话,只是拿起那件挂在墙上的军大衣——是陈野忘在实验室的,口袋里还装着半包没吃完的糖蒜。他穿上大衣,军绿色的布料裹着沈砚青单薄的肩膀,带着淡淡的雪松香和汗味。
“张师傅,照顾好林岚。”沈砚青抓起桌上的冰镐和绳索,“我去冰湖。”
“沈工!你疯了?!”老张拉住他,“这时候去就是送死!”
“他可能需要我。”沈砚青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种不容动摇的坚定。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或许什么也做不了,但他必须去。就像陈野说的,守着这地方,总得有人干。
他推开老张的手,拉开房门。风雪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他深吸一口气,裹紧了身上的军大衣,朝着黑风口的方向走去。军靴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在为某个未说出口的约定,敲着笨拙的节拍。
远处的界碑在风雪中若隐若现,沈砚青忽然想起陈野说过的话——那碑看着冷,其实比谁都热乎。他摸了摸怀里的恐龙挂件,冰凉的塑料硌着胸口,却奇异地让人安心。
他要去找到陈野,告诉他林岚的故事,告诉他那个坐标背后的牵挂,还要告诉他,光谱仪记录下的不只是爆炸数据,还有某个在实验室里等待的人的心跳。
雪越下越大,把他的脚印很快覆盖。只有那件军绿色的大衣,在茫茫白雪中,像一点不肯熄灭的星火,固执地朝着冰湖的方向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