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野已经在了。
男人穿着一身简单干净的黑色作训服,左臂袖口松松挽着,避开尚未完全愈合的疤痕伤口,身姿挺拔笔直,依旧是常年驻守边境、久经风霜淬炼的硬朗模样。晨光薄雾落在他肩头,冲淡了他平日一身凌厉肃杀的军人气场,添了几分柔和烟火气。
他微微躬身,动作小心缓慢,刻意收敛了所有力道,正单手扶着塑料棚的边角,一点点解开固定的麻绳,给棚内透气通风。
春雨过后,土壤密闭潮湿,若是整日闷在棚里,刚入土的种子极易腐烂闷坏。
这件事,沈砚青昨夜睡前只是随口提了一句。
没想到,陈野记在了心里,并且起得比他更早,默默赶来,替他做好了所有细碎周全的小事。
男人向来如此。
不擅长甜言蜜语,不擅长温柔告白,所有的在意、所有的偏爱、所有的温柔,全都藏在沉默的行动里,藏在日复一日的守护与周全里。
冰洞险境舍身相护,冻土寒夜递来热汤,岩洞里耐心为他处理冻伤,危局里拼尽全力护他周全,如今连几粒微不足道的草种,他都认认真真、小心翼翼、放在心上。
沈砚青站在薄雾里,静静看着他的背影,心底温柔漫溢,柔软得一塌糊涂。
陈野的听力极为敏锐,常年的边境巡逻、生死历练,让他对周遭一切细微动静都极度敏感。即便脚步极轻,他还是第一时间察觉到身后的动静。
他动作一顿,缓缓直起身,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清晨的薄雾缭绕在两人之间,温柔朦胧,隔绝了世间所有喧嚣纷扰。
陈野的眉眼在柔和天光里格外清晰,左眉骨那道贯穿眉眼的浅疤,不再凌厉冷硬,反倒透着历经风雨、归于温柔的沧桑沉稳。他眼底带着刚醒的清浅疲惫,却在看见沈砚青的那一刻,瞬间染上细碎温柔的光亮。
“醒了?”陈野先开口,声音低沉磁性,带着清晨独有的微哑,温柔得不像话。
“嗯。”沈砚青轻轻点头,缓步走上前,目光落在他微微悬空、不敢用力的左臂上,语气带着细碎的叮嘱,“伤口刚好,别总大幅度用力,小心扯裂。”
昨夜拆线不久,新肉娇嫩脆弱,最忌反复牵拉用力。
陈野闻言低低笑了一声,笑意浅浅落在眼底,化开了一身硬朗冷意:“没用力,就是松个绳子,不碍事。”
嘴上说着不碍事,身体却很诚实地放松下来,彻底不再动作,乖乖任由那片棚子半敞着,听话得不像话。
沈砚青走到土层边,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湿润平整的泥土表层。
土壤松软肥沃,雨水浸润得恰到好处,温度、湿度、土层承载力,全都达到了最适宜种子萌发的标准。冻土初春的低温被塑料棚稳稳锁住,昼夜温差被中和,底下的种子,正在无人知晓的黑暗土层里,静静吸水、膨胀、蓄力,酝酿着破土而出的新生。
“土质很好。”沈砚青轻声开口,眼底带着科研者独有的细致认真,“春雨把冻土表层彻底盘活了,保温保湿,苜蓿的存活率会很高。”
紫花苜蓿根系发达、耐寒耐旱、固土锁水、改良冻土,是他精心挑选最适配这片荒原的草木。他想让荒芜苦寒的冻土长出绿意,想让终年风雪的界碑之下,开满温柔繁花,想让这片他们拼死守护的土地,岁岁新生、年年常青。
更想让他们在这片土地上的约定,落地生根,岁岁绵长。
陈野也跟着蹲下身,动作刻意放缓,小心翼翼避开伤口,目光落在平整的土层上,认真得像是在巡视最重要的巡逻防线。
“多久能发芽?”他问得很认真。
从前的他,眼里只有国界、风雪、隐患、职责,从未关心过一粒种子、一株草木、一寸土地的新生。可自从沈砚青来了,他的世界里,除了山河家国、边境安宁,慢慢多了草木风月、四季晨昏、温柔烟火。
“最快三五天。”沈砚青抬眸看向他,眼底带着浅浅笑意,“冻土回暖慢,最迟一周,就能冒出嫩芽。”
“好。”陈野点头,语气郑重,像是记下了一场盛大的约定,“我每天早上过来通风、傍晚盖棚,下雨我来守着,刮风我来加固,不会让种子出事。”
字字朴实,没有华丽辞藻,却重若千钧。
他守得住千里国境、万丈风雪、万家安宁,亦守得住这方寸土层、几粒种子、一场春暖花开的约定。
沈砚青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心底温热泛滥,轻声道:“不用每天特意过来,我早起就行。”
“你要整理观测数据、对接项目图纸、筹备观测塔建设,忙得很。”陈野淡淡开口,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执拗,“这点小事,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