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中旬的津南市,热得像一口被焊死了盖子的蒸锅。
上午九点,阳光已经从东南方向斜斜地劈了下来,打在重案组办公室那排老旧的铝合金窗框上,将窗台烤得烫手。空调外机在墙外发出吃力的嗡鸣,像一头年迈的水牛在烈日下喘息,制冷效果却约等于零——室内温度表上的数字顽固地停留在二十七度,距离设定温度差了整整五度。
陆沉推开办公室的门时,一股混合着速溶咖啡、隔夜外卖和打印机碳粉的浑浊热浪扑面而来。
他皱了皱眉,下意识地将手里那杯冰美式往胸前挡了挡——杯壁上的冷凝水正顺着指缝往下淌,在冲锋衣的袖口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办公室里已经有人了。
沈清辞坐在靠窗的工位上,背对着门,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把被嵌进椅子里的尺子。他面前摊着一叠现场勘查照片,左手压着照片边缘,右手握着一支红色的记号笔,正在一张温室平面示意图上标注采样点的坐标。
他的衬衫袖口挽到了小臂中段,露出苍白而线条分明的小臂。后颈处有一小片被汗浸湿的痕迹,深色的布料贴在皮肤上,像一枚不显眼的深色蝶翼。
陆沉的目光在那一小片汗渍上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移开了。
"早。"他说。
沈清辞没有抬头:"嗯。"
陆沉将冰美式放在自己桌上,拉开椅子坐下,双腿交叠搭在桌下的横档上,随手翻开了面前的案卷。他的目光扫过"赵远征"三个字,眉心微微蹙了一下,然后将案卷合上,转头看向沈清辞。
"昨晚的物证检测报告出来了吗?"
"凌晨三点发的邮件。"沈清辞的声音平淡,笔尖在图纸上划出一道利落的红线,"温室培养皿里的蓝色粉末确认为蓝闪蝶翅膀鳞粉,主要成分为几丁质和鸟嘌呤晶体,与自然界中蓝闪蝶翅膀的结构色一致。另外,鳞粉中混杂的白色结晶体经质谱分析确认——"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越过镜片上方,落在陆沉脸上。
"是□□。纯度极高,达到工业级标准。"
陆沉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工业级。"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也就是说,凶手能接触到化工原料的供应链。"
"不止如此。"沈清辞放下笔,将一份报告推到他面前,"鳞粉中检测出微量的二氯甲烷残留。这种溶剂在常规农药和化工生产中并不常用,但在——"
"在违禁药品合成中,常用作萃取溶剂。"陆沉接过话,目光沉了下来。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不需要更多的解释。他们都清楚这条线索指向的方向——沈文彬二十一年前殉职时正在调查的,从来不是什么普通的化工原料走私,而是一个以合法化工贸易为掩护的违禁药品网络。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小林端着一摞文件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种介于兴奋和紧张之间的复杂表情。他身后跟着老刑警张建国,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脸上的皱纹比昨天又深了两道。
"陆队,"小林将文件放在陆沉桌上,"赵远征近半年的通讯记录调出来了。他的手机是一部老年机,通话对象只有三个号码——一个是社区派出所的片警,一个是低保发放窗口的座机,还有一个……"
他犹豫了一下,目光偷偷瞥了一眼沈清辞。
"还有一个,是远航集团行政部的内线。"
陆沉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通话频率?"
"过去三个月,平均每周两次,每次不超过三分钟。"小林翻开记录,"最后一次通话是前天下午四点十七分,时长两分四十一秒。"
前天下午。
那正是他们去植物园温室复勘的同一天。
陆沉靠在椅背上,右手无意识地转着那支没点燃的烟,目光落在天花板上某个不存在的焦点上,沉默了大约十秒。
"张哥,"他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远航集团行政部的内线号码,你能查到对应的人吗?"
张建国点了点头:"我认识电信那边的老周,让他帮忙查一下实名登记信息,应该不难。"
"好。小林,赵远征的行踪轨迹继续跟。重点关注他每周和那个内线通话前后的活动轨迹——我怀疑有人在固定时间给他下达指令。"
"收到!"小林挺了挺腰板,转身就要走,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看了陆沉一眼,"对了陆队,昨天去赵远征家的时候,技术科的小刘说那面蝴蝶墙上检测出了微量的□□残留——您看要不要申请搜查令,把整面墙都拆回去做进一步检测?"
"申请。"陆沉干脆利落,"理由写疑似投毒工具存放现场。"
小林应了一声,风风火火地跑了出去。
张建国也跟着走了,临走前回头看了陆沉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带上门出去了。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