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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下（第1页）

曲珍说，要回冬牧场取些东西。

转场的时候走得急，有些过冬要用的家伙落在老帐篷那边了。草料，几块厚毡子都还有阿爸留下的两副皮绳和一把旧镰刀。他想趁着天气还没彻底冷下来，回去搬一趟。谢玖言说“我跟你去”。

曲珍看了他一眼，像在犹豫，最后说：“路很远。”

“我又不是没走过。”谢玖言把帆布包往肩上一甩，语气恢复到从前那种带着点倔的轻快，“来都来了，还怕路远？”

曲珍没有再反对。他弯腰系紧登山鞋的鞋带，给母亲备好一天的热茶和干粮，又托央金嫂子午后过来照看。临出门前，他把帐篷角落那根磨得发亮的木手杖递给了谢玖言。

“上坡用得上。”他说。

两个人便出发了。

回冬牧场的路，和转场时走的是同一条。区别只是方向相反。草叶比一个多月前更黄了，有些地方已经褪成了干枯的灰褐色，踩上去脆脆地响，像踩碎了整个夏天的尾巴。

天上没有云，太阳明晃晃地照着，却暖得不扎实，如一层薄薄的锡纸贴在皮肤上。风从北边吹来，带着雪线以上的寒气。

他们走得很沉默。这段日子以来，两个人之间一直有那么一层淡淡的疏离，像清晨草尖上的薄霜，说厚不厚，说薄也不薄，踩上去有轻微的碎裂感。

谢玖言几次想开口，却不知道从哪里说起。他只能走在曲珍侧后方，像来时的第一天那样，盯着他的后脚跟。鞋子踩在哪里，他就踩在哪里。步伐不知不觉又同步了。

走了将近三个小时，他们翻过一道山梁。谢玖言站在梁顶喘气，肺要炸了。

一抬头，望见了冬牧场的轮廓。那边的草场比新草场更荒一些，远处那棵古树的影子孤零零地立在天地之间，像一枚钉在地平线上的黑色图钉。

谢玖言想起第一次见这棵树的那天。那时候他还没遇见曲珍，只是背着包，在一棵不知名的古树下喊了一声“曲珍你在哪”。现在他知道了，这棵树叫章布，是“见证者”的意思。

“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就站在那棵树后面。”谢玖言说。

曲珍顺着他望的方向看过去，嘴角终于浮起一点极轻的笑意：“你当时喊得很大声，把树上的鸟都吓飞了。”

“我怎么没看到鸟。”

“因为你背对着那面。”曲珍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藏了很久的细节，“我听见你喊，就侧过去。看见你靠在树干上，头发乱糟糟的，包扔在脚边。我当时想，这个人从那么远的地方来，就为了找我。”

谢玖言笑了一下：“那你当时怎么不出来，躲着看我笑话？”

“我没有躲。”曲珍说，“我就在树后面站着，等你第二声。”

“那我要是不喊第二声呢？”

曲珍没回答。他迈步往坡下走，走了几步才回头，风把他的声音吹得有些散：“那我就从树后面走出来，问你是不是找我。”

谢玖言跟上，说：“你还挺有安排。”

曲珍轻轻“嗯”了一声。

两个人都笑了。那笑声不大，被风一卷就散了，但谢玖言觉得这个笑把前些天积在心里的那层薄霜敲开了一道缝。路还是冷清，风景还是肃杀，可并肩走着的两个人，步伐之间多了些什么。

到冬牧场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他们随便找了个避风的土坡坐下吃了干粮。曲珍拆开一包压缩饼干，分了谢玖言一半。水壶里的水已经凉了，喝下去冻得胃里一激灵。谢玖言一边吃，一边看着那片熟悉的草地，觉得一切仿佛又回到了他刚来的样子。

那时候他还不懂怎么生牛粪火，分不清曲珍叫牦牛的名字，走两步就喘得像风箱，连鞋子都要曲珍用布条帮他缠上。现在他已经能走完大半天的山路不吭一声了。

可他和曲珍之间，却多了些绕不过去的东西。

下午他们在老帐篷附近翻找要带走的东西。厚毡子有三条，草料捆了两大捆，用皮绳扎紧。谢玖言帮忙把镰刀从旧木箱里拿出来，刀刃上沾着一层薄薄的干草浆，已经发了黑。

曲珍说，这把镰刀是阿爸以前秋天打草时用的，后来手柄裂了一道，阿爸用铁丝缠好，接着用。

他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然后递给谢玖言：“你拿着这个。比你的木手杖好使。”

谢玖言接过去掂了掂，有点沉。木柄上缠着的铁丝早就锈了，却还紧紧箍着，像一种不肯松开的力。他想起这把镰刀曾割过多少秋草，被多少风霜磨过。他把它扛在肩上，说：“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