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的深秋,是浸骨的凉。
海风从千里之外的海面席卷而来,不带一丝暖意,裹挟着灰白色的浓雾,沉沉压在海岸线之上。
天幕是一片死寂的铅灰,落日被厚密的云层彻底遮蔽,连最后一点橘色余晖都吝啬洒落,海浪层层叠叠翻涌,拍打着荒芜的滩涂,卷起细碎冰冷的白沫,退潮时带走沙粒,也带走世间所有残留的温度。
这是顾白星和林见鹿曾经无数次期许过的海边。
从二十岁到二十五岁,最赤诚、最纯粹、最热烈的五年,他收敛自己的画笔与肆意热爱,收起年少的浪漫与闲散,把全部的积蓄、全部的时间、全部的情绪与期许,都狠狠砸进了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未来里。
他从来不是林见鹿事业里的旁观者,是并肩踏过泥泞、共渡绝境的同行人。是绝境里唯一的幕布星光,是寒浪里唯一的温热底气,是撑起这场创业前路,最沉默、最坚韧的基石。
可人心最是薄凉,岁月最是无情。绝境共生易,顺境同存难。
创业落地的第三年,公司声名鹊起,融资层层落地,林见鹿彻底褪去了年少青涩,成了商圈炙手可热的青年创业者,意气风发、前路浩荡。他终于走出了那间破败的阁楼,跳出了窘迫的清贫岁月,活成了曾经期许的模样,只是身边,再也容不下那个陪他起家的旧人。
郑砚舟的出现,像一场精准又凛冽的寒流,彻底吹散了五年温热。他携满身资源、深谙商圈规则,稳稳站在林见鹿的身侧,取代了顾白星所有的位置与陪伴,不动声色地拆分、割裂、摧毁他们五年的羁绊。
那些日复一日的冷落与疏离,从来都不是偶然的忙碌,是一场漫长且残忍的凌迟。
最开始,是晚归不告、彻夜不归。从前哪怕通宵改方案,林见鹿也会留在阁楼,会和他细说工作琐碎,会分享每一点微小的进展与欢喜。可如今,他跟着郑砚舟奔赴一场场酒局、一次次资源对接,深夜归家成了奢侈,昼夜错开成了常态,连一句简单的报备,都成了多余的牵绊。
而后,是周末失约、陪伴清零。曾经约定好的海滨日落、闲暇晚风、烟火日常,被一次次工作搪塞、一次次临时取消,四次奔赴海边的期许尽数落空,攒满的期待反复被消耗,温柔的热忱慢慢被磨平。顾白星从满心期待到默默等候,从小心翼翼询问到不敢打扰,一点点看清,自己早已不在林见鹿的未来规划里。
到最后,是当众的刻意疏远与残忍划界。
那场汇聚全城商圈大佬的合作晚宴,成了压垮顾白星心底最后一道防线的寒浪。
顾白星本不愿出席这场盛会,是林见鹿前一日难得归家,语气平淡地让他跟着到场,算作公司老员工,一同见证合作落地。
他抱着最后一丝期许,收拾妥当、准时赴约,以为时隔许久,终能找回一丝旧日温存。
宴会厅灯火璀璨、高朋满座,衣香鬓影、觥筹交错,处处是名利场的光鲜与浮华。林见鹿站在人群中央,身姿挺拔、气度斐然,是全场最耀眼的少年主角。
郑砚舟稳稳立在他身侧,手臂自然搭在他的肩头,姿态亲密、气场相融,两人相视浅笑、默契十足,是旁人眼中天衣无缝的事业搭档。
反观站在角落的顾白星,一身素净衣衫,安静局促,与周遭的浮华格格不入。
席间有人好奇询问,站在角落安静沉默的顾白星是何人。话音落下的瞬间,顾白星清晰地看见,林见鹿眼底最后一丝温柔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疏离的淡漠与刻意的生分。
他没有像从前那样,骄傲地介绍“这是陪我熬过低谷的人,是我最信任的顾白星”,只是淡淡一笑,语气疏离又客套,轻飘飘一句:
“这是我们公司的老员工,跟着团队很久了。”
简简单单一句话,彻底斩断五年羁绊。
五年并肩风雨,五年朝夕相伴,五年倾尽所有的奔赴与守候,从独一无二的枕边人、同行者,被硬生生降级成了无关紧要的普通员工。那些阁楼里的私语、寒夜里的温存、绝境中的支撑、年少时的诺言,在林见鹿口中,轻得不值一提,淡得毫无痕迹。
话音落下的同时,林见鹿刻意抬手,亲昵地拍了拍郑砚舟的手背,眉眼间是全然的信任与契合,声音清亮,故意让周遭众人听得清晰:
“这次能拿下合作,全靠老郑鼎力相助,他才是我最得力的搭档。”
亲昵的动作,偏爱的措辞,刻意的对比,像无数根细密冰冷的针,密密麻麻扎进顾白星的心脏。
那一刻,所有隐忍的委屈、积攒的不甘、暗藏的期许,轰然崩塌。五年情深,五年奔赴,五年孤注一掷的真心与付出,瞬间化为漫天飞烬,被名利场的冷风一吹,散落无存,彻底凉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