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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第2页)

从妈妈去世到现在,他一直都太关注自己了。他一直在用自己的视角去看爸爸,爸爸不来看妈妈,爸爸不回家,爸爸只在乎生意,爸爸不关心自己。可是自己从来没有真正地站在爸爸的位置上想过。

他的伴侣走了。那个原本应该陪他一辈子的女人,在他最需要她的时候松开了手。而他甚至没有时间停下来哭。他有一个孩子要养,有房贷要还,有铺子要看,有一整个家要扛。他不能在任何地方露出脆弱的样子,因为一旦露出来,可能就再也收不回去了。

所以他不哭。所以他不说话。所以他用“忙”把所有的缝隙都填满,因为他怕一旦停下来,那些被压在最底下的东西就会翻上来。

而今天晚上,那些东西终于翻上来了。

“爸。”杜飞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点哭腔,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满,最后再也兜不住了,“对不起。对不起……”

他哭了。从妈妈去世之后,他再也没有这样哭过。不是那种偷偷地、躲在被子里不出声地哭,是那种把嘴巴张开、让声音自己往外冲的哭。眼泪淌过他的脸颊,淌过他的嘴角,落在杜山的肩膀上。那些堵在心里的不满、抱怨、委屈,还有对他爸的心疼,全都混在一起,不分彼此,一起往外涌。

杜山感觉到肩膀上的湿热,把他抱得更紧了。

“我想你妈妈……飞。”他的声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像一张被揉皱的纸,“我想她……呜呜呜……”

他哭得像个孩子。一个在外面扛了太多年、终于回到家里可以把一切放下来的孩子。

杜山在那个哭声里回到了很多年前。那时候妻子刚查出来生病,他每天在医院和铺子之间来回跑。他想要多陪陪她,想要每天坐在病床边上握着她的手,像电影里那样。

但他刚刚买了房子,妻子没有工作,房贷只能他一个人扛。妻子让他去工作,安心工作,不用担心她。为了这件事,他们还生过气。他记得妻子说,“你要是把工作丢了,我出院了住哪里。”他被那句话堵得什么都说不出来。

后来妻子走了。儿子变得很懂事,会自己做饭,自己洗衣服,自己收拾家。但这懂事像一堵墙,把儿子和他隔开了。他不知道怎么翻过那堵墙,只好闷头挣钱,想着多给儿子攒点底子,让他以后不用像自己一样没文化、赚辛苦钱。

直到中考成绩出来,他才发现那堵墙比自己想象的要厚得多。他不知道儿子成绩已经差到了这个地步,他怪自己从来没有关心过儿子的学习,但又不知道怎么开口问。于是他用自己唯一会的方式解决问题,花钱,找关系,把儿子往好学校塞。

他以为这是最好的安排。

他不知道儿子会因为这个跟他大吵一架。杜飞从小脾气都挺好的,从来没有跟自己发过这么大的火。那天的争吵他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儿子最后摔门走了,他在客厅里坐了很久很久,然后去厨房倒了杯酒。

他慌了。他怕儿子像他妈妈一样,也离开他。

客厅里两个人还在哭。杜山一直断断续续地说着话,说那些他憋了太多年的话,铺子里的生意、贷款的压力、对妻子的愧疚、对儿子的歉意。有些话说得清楚,有些话在眼泪里泡得模糊不清,只能听到一两个断断续续的字。杜飞没有说话,只是一直点头,一直说“对不起”,一直拍着他爸的背。

如果这个时候有外人推门进来,看到两个人高马大的男人抱在一起哭成这样,大概会觉得心疼。

不知道过了多久,杜山的哭声慢慢变小了,变成了间歇性的抽泣,然后变成了均匀的呼吸。他在杜飞的肩膀上睡着了,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嘴角却已经松开了。

杜飞把他爸从沙发上扶起来。他爸比他矮半个头,但体重比他重不少,压在肩上的分量很实在。他一步一步地把他爸拖进卧室,放在床上,帮他脱了鞋,把被子拉过来盖好。杜山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杜飞没听清,大概是在叫某个人的名字。

杜飞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然后关了灯,轻轻带上门。

回到自己的房间,他没有开灯。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他仰面躺在床上,盯着那条线看了很久。

脑子里还在转。不是难受的那种转,是一种安静的、缓慢的、像退潮一样的转。

他想起今天上午在那棵老榆树下,丁川跟他说的话。慢慢调,别把收音机砸了。丁川说这句话的时候靠在树上,语气随意得像是随口聊天的感慨。

“他只是不会表达而已。”

杜飞当时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只是把它当成了一个老师对学生的劝解,一句有道理但和自己没什么关系的话。现在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白线,才终于明白了这句话到底在说什么。

他爸不是不爱他。他爸是不知道怎么爱他。

他自己也不是不想和他爸沟通。他是从来没有试着去理解过那个每天半夜才醉醺醺回来的人,到底在外面经历了什么。

他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还残留着洗衣液的清香,是他上午刚换的枕套。

他想到他爸花了那么多钱把他送进育人。那些钱,可能是他爸一箱一箱地搬干果、一斤一斤地称坚果、一杯一杯地陪客户喝酒换来的。他以前从来没有想过这些钱是怎么来的,只知道抽屉里一直有零用钱,需要的时候抽一张就行了。

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不是因为亏欠,不是因为愧疚,不是因为想要补偿谁。而是因为他忽然发现,他和他爸之间那堵墙,不是只有他爸在砌。他也砌了砖。每一块“他不关心我”的想法,每一次“算了不说了”的沉默,每一次看到他爸醉倒在沙发上时那种冷漠的叹气,都是砖。

现在他想要开始拆墙了。

而拆墙的第一步,就是不能再辜负那个花了那么多力气把他送进育人中学的人。

他把被子拉过来蒙住头,在被窝里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呼出来。呼吸在被子里变得又热又潮,但他没有把头伸出来。他在那个闷热的、属于他自己的小空间里闭上眼睛,做了一个决定。

明天开始,好好读书。

不是说说而已,是咬着牙的、拼了命的、把每一道不会的题都啃下来的那种。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但他知道他想试一下。像那天在食堂里,他把丁川递来的纸巾折好放进口袋,然后决定试着午睡一样。试试那种每天都在努力的人,过的是一种什么样的生活。

窗外,那盘深蓝色的棋盘上,又灭了几盏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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