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每天除了来自己这里补初中知识之外,还要坐在教室里上九门高中课程。
那些课程不是摆设,它们的进度不会因为他基础差就停下来等他。他每天都要面对新的东西,回到宿舍还要追旧的东西。
这个孩子的时间和精力被拉扯成一张网,每个网眼里都漏着东西。
丁川经历过完整的学生时代。
他知道那种感觉。高中是一段很奇怪的时光。它又苦又累,可等过去之后,很多人回头再看,会说那是最充实、最让人怀念的一段日子。
但那是“过去之后”的感慨。身在其中的人,每天醒来面对的是数不清的作业和考不完的试,要说心里全是快乐,那是在自欺欺人。身处其中的人,感受到的大多是苦。很苦。
他的目光从语文书上收回来,正好撞上杜飞那双还盯着自己的大眼睛。
那一瞬间,他心里刚刚浮起来的那点柔软,像一锅刚烧热还没来得及冒泡的水,被那双眼睛一盯,火又关掉了。
眼前这小子看起来还精神得很呢,眼珠子亮晶晶的,脸上也没有多疲惫的样子。看来学习这件事还没让他感觉到真正辛苦。
那就说明力度还不够!
“看什么看。”丁川没好气地说。
杜飞其实已经有点累了。他整个人从下午上课到现在没有停过,脑子里的东西像一团被搅来搅去的面糊。
被丁川这么一问,他嘴巴比脑子快,脱口而出:“韦达定理。”
丁川气得笑出了声。他往后靠了靠,看着眼前这个满嘴乱言的小子,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他决定先停一停。再讲下去,他们两个人中间总得先疯一个。
“休息会儿吧。别回头在我这学傻了,学校还得找我事。”丁川把椅子往床那边挪了挪,坐回到床沿上,双手往后一撑,整个人放松下来。
杜飞也把笔放下,胳膊高高举过头顶伸了个懒腰,然后身子往后一仰,发出了一声解脱般的叹息。
刚开始来丁川这,杜飞还很拘谨,生怕自己那里做的不对会惹到老师生气。但是经历过一段时日的相处,杜飞已经摸清楚了丁飞的脾气,丁飞是一个很好相处的人。
他咧开嘴,两颗虎牙露出来,嘿嘿嘿地傻笑了几声。
丁川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从他的脸上看到了几年前的自己。
那个在晚自习的教室里对着满桌卷子发愁、被同桌递来的零食逗得傻笑的少年,好像就坐在对面。他下意识地笑了一下,声音很轻:“傻样。”
杜飞笑得更欢了。那笑声在这间不大的宿舍里弹来弹去,和窗台上绿萝的影子一起晃。灯光温吞吞地照着两个人,一个靠在床头,一个仰在椅背上,谁也没说话,但谁也没觉得不自在。
过了一小会儿,杜飞的笑容慢慢收了。他低着头,手指在桌沿上划来划去,划了一会儿才开口。
“老师,你说我这样,会不会一直追不上别人啊。”
他的声音和平常不太一样。没有那么轻快,也没有那么嬉皮笑脸。
他问完之后抬起头,眼巴巴地看着丁川,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丁川看着他。那双眼珠子还是那么黑。
“为什么要跟别人比?”丁川反问他。声音很平静,没有安慰的意思,就是单纯想问清楚。
杜飞把视线移开,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卷子。
他的手指在卷子边缘的折痕上来回摩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