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冷雨连绵十日,终于在破晓时分化作漫天碎雪。
鹅毛大雪层层叠叠落下,覆了宫墙琉璃、长街青瓦,也厚厚掩埋住靖王府朱红大门上的铜锈。禁军甲胄落满白雪,长枪竖成密密麻麻的冰冷密林,将整座王府囚在一片白茫茫的死寂之中。对外而言,这里是谋逆重犯的囚牢;对内,只是萧玦独自布下万丈棋局的方寸天地。
三司会审卷宗汇总成册,足足三尺厚,全数送入紫宸殿御案之上。柳崇携两名主审御史、刑部尚书一早入宫等候,蟒袍领口别着暖玉,眉眼间是压抑不住的志在必得。伪造的往来账册、三名江南官吏的供词、仿造笔迹的南北密信,三样“铁证”摆放整齐,摆在所有卷宗最顶端,是今日定案最锋利的屠刀。
景和帝萧衍端坐龙椅,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玉玺印玺,眼底猜忌混杂着一丝解脱。萧玦这位素来深得民心、暗流遍布朝野的亲弟弟,如同一根扎在皇权心口多年的尖刺,今日终于有合理的名目拔除。纵使心中隐约察觉到柳崇证据破绽百出,帝王的私心也压倒了仅剩的几分理智。
“三司会审靖王萧玦一案,耗时十日,证物齐全,人证齐备,诸位爱卿一一奏报案情。”萧衍声音沉闷,隔着大殿缭绕的龙涎香,透着刺骨的薄凉。
刑部尚书跨步出列,捧着卷宗高声诵读罪状,一字一句依照柳崇拟定的说辞,层层罗列:靖王私囤兵器死士、赈济流民笼络民心、私馈北疆军械勾结镇国将军、密约南北起兵瓜分大雍疆土,四项重罪合一,谋逆罪状确凿无误。三名江南证人的口供被高声宣读,刻意渲染靖王教唆流民敌视朝廷,蓄意制造内乱;伪造的商行账本标注着逐年采买精铁、火药的明细,数字庞大,触目惊心;最致命的那封密信被内侍高举展示,白纸黑字,句句皆是僭越谋逆的大逆之言。
殿内文武百官屏息垂首,无人敢抬头直视御案。少数几位心怀忠义的老臣手指死死攥紧朝笏,心知所有证物皆是刻意伪造,可柳党掌控三司、把持朝堂话语权,此刻出声辩驳便是与整个外戚集团、疑心深重的帝王作对,轻则罢官流放,重则株连宗族。先前暗中观望的世家子弟,此刻尽数紧闭门户,选择明哲保身。
柳崇适时叩首在地,声音沉痛恳切:“陛下,萧玦身为宗室亲王,蒙受先帝抚育、陛下恩赏,不思恪守本分,反倒潜藏祸心十年之久。若今日姑息饶恕,他日铁骑南下,皇城倾覆,宗庙社稷危在旦夕。臣恳请陛下降下重典,依大周律例,谋逆亲王当废黜王爵,打入天牢秋后处斩,查封靖王府全部产业,肃清王府所有属官暗卫,以儆朝野,安定天下人心!”
这番话落下,紫宸殿落针可闻。
废爵、囚天牢、秋后问斩,三道刑罚叠加,便是给萧玦定下了必死的结局。
萧衍目光扫过阶下群臣,无一人出面求情,心头最后一丝犹豫彻底消散。他正要抬手落下决断的旨意,殿外忽然传来太傅周老先生颤巍巍的声音,年迈老者拄着拐杖强行踏入大殿,须发尽数被殿外风雪染白。
“陛下,老臣有本,恳请陛下暂缓定罪!”
周太傅是先帝托孤老臣,朝堂之中为数不多不依附柳崇、保有本心的清流重臣,话音一出,满堂哗然。柳崇脸色骤然沉冷,暗含愠怒。
“周太傅,三司证据确凿,人证物证俱全,靖王谋逆已是板上钉钉,太傅何故执意包庇逆臣?”柳崇厉声质问。
周太傅躬身叩首,额头抵在冰冷金砖之上:“账册墨迹新旧不一,密信笔法多处违和,三名江南小吏家世皆受柳丞相族人庇护,证词本就不足采信!靖王多年开仓放粮、抚恤孤寡、稳固地方灾情,万民感念其恩德,若无实质起兵作乱的举动,仅凭伪造物证便定亲王死罪,难堵天下百姓悠悠众口,更会寒了所有体恤民生官吏的心!”
老臣字字铮铮,以年迈之躯直面朝堂强权。可这番赤诚劝谏,在景和帝眼中只变成了宗室同党互相包庇。萧衍脸色愈发阴沉,重重一拍御案,茶杯震落在地碎裂四溅。
“周太傅年迈昏聩,被奸佞伪善外表蒙蔽,即日起归家静养,免去一切朝堂差事,不得再过问朝政!”
一道旨意,直接将朝堂唯一敢仗义执言的重臣削权罢官。周太傅望着高高在上的帝王,满眼失望苍凉,长长一声叹息,被侍卫搀扶着黯然退出紫宸殿。
最后的一道微光,就此熄灭。
萧衍拿起朱笔,蘸上鲜红墨汁,即将在定罪奏折上落下判词。
就在此时,内侍入殿禀报:“陛下,靖王萧玦已奉旨抵达殿外,等候传唤。”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殿门。
大雪纷飞之中,一身素白常服的萧玦缓步走入紫宸大殿。没有朝服冠冕,没有宗室仪仗,长发只用一支普通白玉簪束起,肩头落着薄薄一层雪花,行走之间身姿依旧挺拔从容,不见半分囚徒的狼狈惶恐。他立于大殿正中,抬眸望向龙椅上的帝王,目光平静无波,既无辩驳的急切,亦无赴死的悲戚。
“罪臣萧玦,参见陛下。”行礼姿态恭谨有度,温润声线一如往昔。
萧衍握着朱笔的手微微一顿:“诸多罪证摆在眼前,你可有辩解之言?”
萧玦缓缓起身,目光扫过一旁罗列的所有伪证,掠过面露得意的柳崇,最后重新望向帝王,语气清淡如水:“所有证物真假,陛下心中自有分寸。臣不会辩解半句罪责,全盘领受所有判定。”
一语惊起满堂骚动。
没有人料到,手握诸多翻盘筹码的靖王,会这般坦然认下莫须有的谋逆死罪。
柳崇紧绷的心骤然放松,嘴角压不住上扬的弧度,只当萧玦已是穷途末路,无力反抗,只能认命伏法。
“臣只有三件私事,恳请陛下应允。”萧玦从容开口。
“其一,靖王府内田圃粮食、私库存粮,尽数划拨南北受灾州县与边关粮仓,不许柳党官员中途截扣挪用;其二,王府一众仆从、护卫皆不知情,所有罪责由臣一人承担,赦免所有人,遣散回乡,不可牵连治罪;其三,北疆战事吃紧,蛮族重兵压境,恳请陛下即刻拨付原定军饷,不得再以北境守将牵涉谋逆一案克扣粮草军械。”
三件请求,无关自身生死荣辱,一桩为民,一桩护下府中无辜之人,一桩牵挂千里之外的雁门关。
偌大紫宸殿,满殿追名逐利、勾心斗角之人,霎时一片死寂,不少中立官员心头泛起难言的酸涩。身陷死局,此人心中装的依旧是苍生、边关、万千士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