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长命一路沉默,突然停下脚步。
项清明猝不及防,收势不及,前胸重重撞上他的后背,他后退几步。
“嘶,疼死了!你干什么突然停——”
话说到一半,他抬起头,瞬间哑然。
少年明明满脸愠怒,眼眶却早已蓄满泪,压抑住哭腔,问:“师父,你就这么想让我走吗?”
项清明一下没了声音。
好歹也养了四年,就算养只阿猫阿狗,养上四年也该有感情了,更何况是一个从脏兮兮的小乞丐,一点一点养到如今的孩子。
扪心自问,他哪里舍得。
可他必须回去,救他的母亲,那才是他的世界。
他总不可能因为和几个纸片人玩过家家玩上瘾了,就彻底沉溺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放弃他的亲人,学业,放弃现实的一切吧?
而且,他也是为了易长命好。
四大门派是多少人挤破头都求不来的机缘,他若是留下来跟着自己这个半吊子师父东奔西跑,反倒白白耽误了他的天赋。
项清明沉默片刻,终于褪去平日里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神情前所未有的认真。
“你跟着他走,符修第一教你画符念咒,不必跟着我这个没用的师父瞎摸索,白白浪费天赋。
你若想练剑,剑道第一就是你的师叔,你不必再拿着那把粗陋铁剑,跟着咱们村东头的老许他们练那些浅显招式。”
他顿了顿,声音渐渐放轻:“最起码,你能有一个让人敬畏的身份,难道你忘记那些个被人叫臭乞丐的日子了吗?”
易长命怔怔看着他,眼里的泪终于滚落下来,问:“那倘若……我不是兰派仙尊的儿子呢?他们弃我如敝履,是不是……连你也觉得是甩掉了我这根老鼠尾巴,也不愿——”
话未毕,项清明已经伸手将他重重揽进怀里,掌心落在少年后颈,轻轻顺了两下,像过去哄他睡觉时那样。
“傻孩子。”他的声音罕见地温柔下来,“我不会不要你的,若他们不要你,你下了山,我就在山下等你。”
易长命站了一会儿,终于抬起手,用力回抱住了他的腰。
温情不过维持了几秒,项清明声音粗暴起来:“好了,赶紧撒手吧!”他挣扎着拍了拍易长命的背,去拽他的后颈衣服。
“老子快喘不过气了,抱这么紧干什么,就他妈你劲儿大!”
易长命松开手,委屈地理了理衣领。
项清明揉了揉自己的腰,若无其事地指挥:“那什么……你赶紧去采点棠棣花,每个信封里都要放,听见没有?” “那师父你干什么去?” “尿尿。” 易长命无奈地看着他。 一番煽情,就是为了偷懒啊……真有你的。 …… 夜色渐深。 易长命忙完回来,将衣袖上的灰尘拍干净,“师父,信都已经安置在祠堂里了,明早我们直接搬到后院便可。” “干嘛这么早,符妖能起来吗?””项清明懒洋洋地躺在榻上,双手枕在脑袋下,“反正我起不来,还是中午吧!对了,热水已经打好了,看你忙了一天累得够呛,你先洗吧。” 易长命身形一顿,师父什么时候这么好过? 平时不跟他抢热水就算不错了,今天竟然还主动让给他? “……不用,还是师父你先吧。”他又问,“需要我帮你吗?” 项清明顿时不爽了:“嘁,好心让你一回,爱要不要,那就我先洗!” 他一边说,一边从桌上捧起一堆新摘的棠棣花瓣,“正好泡个花瓣浴。”
说完冲易长命招招手,态度十分恶劣:“赶紧过来帮我!” 不多时,屋内水汽氤氲,淡淡花香扑鼻。 项清明舒舒服服地坐在浴桶里,白色长发散在肩头,浮在水里。 真舒坦啊! 就差个美人在旁边伺候了——可惜,只有个男的。 所谓“帮忙”,无非就是替他往肩上舀水,项清明只负责闭眼享受,不用动弹半分。 “明日就能见到符妖了。”项清明闭着眼问:“你头一回真正直面妖物,怕不怕?” 易长命舀起一瓢温水,缓缓浇在他肩头,“不怕。” 项清明轻哼一声:“装,到时候可别吓得往我身上跳,我不护你哦!” 易长命懒得同他拌嘴,只道:“办完此事,我们就回村子吧,李婶说要教我做红烧鸡呢。” 项清明唇角动了动,他不喜欢撒谎,就含含糊糊应了一声。
片刻后,忽然伸手,用湿漉漉的手指攥住易长命的手腕。
“话说回来……”他声音莫名低了几分,“你,之后还要跟着老许练剑啊?” “嗯。”易长命点头,“他还说要带我去街市上收观闲大师亲手写的孤本,许爷爷说,他是世上唯一一个得道成仙的修仙者。”
说着,他挣开项清明的手,从一旁取过皂角,轻轻揉进他一头长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