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三下学期的四月,江州的雨水多得邪乎。
天气预报说了一周有雨,一周都是阴天,阴到星期四傍晚,谁都以为这雨憋没了,晚自习上到一半,天边滚过一声闷雷,紧接着,雨点子噼里啪啦地砸在了教学楼的玻璃上。
教室里一阵骚动。靠窗的同学探头去看,回来说,完了,瓢泼。
风寄简的心凉了半截。他早上出门,苏晚晴追在后头喊带伞,他嫌沉,没拿。扭头看贺槿茂,贺槿茂也在看他,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碰上,同时读懂了对方的意思。
“你没带?”风寄简用口型问。
贺槿茂摇头,也用口型:“你呢?”
风寄简把头摇得更圆。
得,两个不看天气预报的。
放学铃响的时候,雨不但没小,反而下出了气势,天黑得像锅底,雨幕密得连对面的实验楼都看不清。教学楼大厅里挤满了没带伞的学生,打电话的、等家长送的、组团蹭伞的,乱成一锅粥。有个男生举着电话喊:“妈!我没带伞!什么?我爸出差了你来接我?那行那行,我等着啊!”挂了电话,得意洋洋地冲周围一圈人显摆。
风寄简和贺槿茂站在大厅边上。他俩的家长今晚都靠不住:许慧兰和贺云山单位加班,苏晚晴在风爸集训的地方陪着,两家大人走之前互相托付过——“俩孩子自己回家,锁好门”。
大厅里的人在一点点减少。
王烁是第一个走掉的,他爸开着车来的,摇下车窗冲他按喇叭,王烁钻进车里之前还冲他俩喊:“你俩呢?要不捎你们一段?”
风寄简看了眼那把塞得满满当当的车后座,摆摆手:“坐不下,我们等雨小点。”
林老师披着雨衣经过,停下来问了一句。贺槿茂说家里有人等——他撒这个谎的时候面不改色,因为确实有人等,两栋楼,两盏留着玄关灯的家,虽然家里此刻都没有人。林老师点点头,骑上电动车扎进了雨幕,雨衣的后摆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狼狈的旗。
人越走越少。大厅的玻璃门上全是雾气,有人用手指在雾上写字,写谁谁是猪,写完就跑。
风寄简百无聊赖,也在玻璃上写。他画了一个太阳,又在太阳旁边画了一把伞,伞底下画了两个人,一个高一个矮。
画完他自己先不好意思了,用手掌把那一片抹掉,抹得糊成一片。
贺槿茂站在他身后,全程看着,什么也没说。
他看见了那个太阳,也看见了那把伞,还看见了伞底下那两个小人。玻璃上的水汽慢慢往下滑,把没抹干净的痕迹拉成几道水线。贺槿茂把手揣在口袋里,觉得自己口袋里那包纸巾带得真是多余——这种雨,纸巾能干什么。
“冲吧。”风寄简把校服外套脱下来,顶在头上,做了个百米冲刺的起手式,“从这儿跑到车站,四分钟,湿个前心后背,回家洗个热水澡,齐活。”
“会感冒。”
“那你说怎么办,在这儿打地铺?”
贺槿茂没答,目光越过他,看向大厅角落的失物招领筐。
筐里躺着一把伞。黑色的长柄伞,伞骨断了一根,伞面上印着某银行的广告,一看就是哪个粗心的学生落下的,落了有些日子,积了层薄灰。
贺槿茂走过去,把伞拿了出来。
“这行吗?”风寄简凑过来,“别人的东西……”
“明天放回来,”贺槿茂撑开伞试了试,断掉的那根伞骨垂下来一小块,像只折了的翅膀,“贴个条。”
他找了张草稿纸,写了行字贴在筐边上:“初三(3)班借用,明早归还。”写完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谢谢。”
风寄简凑过去看那个“谢谢”,笑他:“跟一把伞客气什么。”
“跟伞的主人客气。”贺槿茂把伞收拢,“万一人家明天回来找呢。”
两个人钻进了雨里。
一出教学楼,雨声轰地一下把他们罩住了。那不是下雨,是倒水,伞面被砸得砰砰响,断骨的那一侧兜不住水,雨顺着豁口灌进来。贺槿茂把伞往风寄简那边压了压,自己的右肩整个让给了雨。
“哎你——”风寄简发现了,伸手把伞往他那边推,“你那边全漏了!”
“伞是歪的,”贺槿茂面不改色,“断了根骨头,撑不正。”
“那你也不能整个肩膀都在外头啊!”
“我皮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