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三中的食堂有三层,一千多个座位,四十多个窗口,每天中午要喂饱两千多个学生。
在这两千多个学生里,有一对固定的位置:一楼,东南角,靠窗第三张桌子。
这张桌子没有名字,但全校都知道它姓什么。高一新生不懂事坐过去,旁边立马有学长提醒:“兄弟,那桌有人了。”新生抬头看看,空着的啊。学长说:“十二点十分,你再看。”
十二点十分,贺槿茂和风寄简会准时出现在食堂门口。一个端着两个餐盘去打饭,一个先去占座。其实也不用占,那张桌子常年空着,空得全食堂心照不宣。
这个惯例是从高一开学第三天开始的,到高二,已经稳如泰山。
食堂的老员工都认识他们。打汤的张师傅认识,收餐盘的吴大爷认识,连门口测温的保安都认识。吴大爷收了半辈子餐盘,总结出一条规律:“那对娃娃的盘子最好收。从来不剩菜,骨头都摞得整整齐齐,桌面拿袖子擦得干干净净。”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就是有一点奇怪。两份饭,香菜永远都在一个盘子里,一点没动过的排骨,永远都在另一个盘子里。我看着他们吃了两年,就没变过。”
新来的帮工问:“那谁吃香菜啊?”
“高个子。”吴大爷把餐盘码成一摞,慢悠悠地说,“我干了三十年,什么没见过。有的爱是嘴上说的,有的爱是碗里盛的。他们俩啊——”
他把最后一只餐盘推进消毒柜,咣当一声。
“是碗里盛的那种。”
“阿姨,两份。”贺槿茂把饭卡递过去。
刘阿姨头也不抬,勺子翻飞,两份糖醋排骨、两份清炒时蔬、二两米饭乘二,最后还一人添了一勺肉汤。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中间没有任何交流,像流水线,像肌肉记忆,像某种运行了很多年的程序。
新来的帮工小声问:“阿姨,不用问他们要什么吗?”
“不用。”刘阿姨说,“高个子那份,排骨要多,肉管够,他长身体;矮个子那份,青菜要多,排骨挑瘦的,他不吃肥肉。哦对了——”
她朝窗口外抬了抬下巴。风寄简正站在自选区,盯着凉拌木耳里的香菜,眉头皱成疙瘩。
“他那盘木耳,香菜挑出去,换成黄瓜丝。”
帮工目瞪口呆:“阿姨,您这是开了天眼吗?”
“开了两年半了。”刘阿姨把餐盘推出去,“从他们高一第一天起。”
东南角第三张桌子,开饭。
风寄简的筷子先在两个餐盘之间巡视一圈,然后开始了一项精密作业:挑香菜。
今天的时蔬里混了香菜末,风寄简的筷子尖一点一点地把它们分拣出来,绿的叶子,碎的梗,一小撮,全数拨进贺槿茂的盘子里。动作熟练得令人发指,两年半,上千顿饭,练出来的。
贺槿茂低头吃饭,眼皮都没抬,等那撮香菜落进自己碗里,面不改色地拌进米饭,吃掉。
这个流程俩人走了两年半,谁也没有觉得哪里不对。
直到有一次,王烁端着餐盘坐过来拼桌,亲眼目睹了全过程,筷子悬在半空,看了半天,幽幽地说:“我终于明白为什么你俩要固定座位了。”
“为什么?”风寄简问。
“这不是饭桌,”王烁说,“这是流水线。你是分拣车间,茂哥是处理终端。”
“去你的。”风寄简笑着拿筷子敲他。
“我说真的,”王烁咬着筷子头,一脸迷惑,“茂哥,香菜你也吃?我记得你以前不吃香菜啊,高一军训那会儿,你还把汤里的香菜叶全撇了。”
风寄简愣了一下,扭头看贺槿茂。
贺槿茂夹菜的手稳稳的,面不改色:“现在吃了。”
“什么时候开始的?”
“忘了。”
风寄简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伸手,把贺槿茂盘子里刚挑进去的那撮香菜拨了回来,拨到自己碗里,低头扒了一大口饭,连香菜带饭一起嚼了,嚼得眉头直皱。
“你干什么?”贺槿茂皱眉。
“尝尝。”风寄简咽下去,脸皱成一团,“难吃死了。一股肥皂味。”
“难吃你还吃。”
“你不喜欢你还吃了两年半?”风寄简瞪他。
贺槿茂放下筷子,看着他,很认真地纠正:“我没有不喜欢。”
“你刚才还说你以前不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