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故事纯属虚构!
时间像被舍曲林泡发的海绵,膨胀,松软,失去弹性。
江寻住院第十五天。他已经适应了病房的节奏,像一具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每天按部就班地运转。早上六点,起床铃响,他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看三分钟,然后坐起来。六点十五分,洗漱,塑料牙刷,塑料杯,没有镜子。六点三十分,早餐,馒头,稀饭,咸菜,他机械地咀嚼,吞咽,尝不出味道。七点,护士发药,他接过药片,放进嘴里,用塑料杯里的温水送下去,张开嘴让护士检查。七点到九点,自由活动,他坐在床边,看着窗外,或者看着地板上的光斑移动。九点,团体治疗。十二点,午餐。下午,午睡,然后自由活动,或者去楼下的小花园散步。晚上六点,晚餐。八点,第二次发药。九点,熄灯。
他不再想死,至少不是那种急迫的、需要立刻执行的想死。药物像一层毛玻璃,隔在他和现实世界之间,所有的情绪都变得模糊,遥远,像是从水下传来的声音。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不是康复的平静,是放弃的平静。像一个人终于松开了紧握的拳头,任由沙子从指缝间流尽。
但他仍然失眠。
舍曲林影响了他的睡眠结构,入睡困难,早醒,多梦。他常常在凌晨三点醒来,然后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直到天亮。那水渍的形状每天都在变化,有时候像一张脸,有时候像一朵云,有时候像奶奶生前糊的纸盒。
团体治疗在九楼的活动室。
一间大约四十平米的房间,墙壁刷成淡黄色,但边角已经脏了,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地上铺着绿色的塑胶地板,被无数双鞋底磨得发亮。房间中央摆着十几把塑料椅,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圆圈。墙角有一台老式电视,落满灰尘,从来不开。
江寻坐在圆圈的最边缘,靠近门的位置。他总是选这个位置,方便随时离开。他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因为瘦了,衣服显得有些大,领口露出突出的锁骨,像两把即将破茧的刀。
圆圈里有十几个人。
靠窗的位置坐着老周,退休教师,六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断了腿、用胶布缠着的眼镜。他因为丧妻抑郁,住了三个月,是这里最老的病人。他旁边是小赵,大学生,双相情感障碍,躁狂期刚过,整个人像被抽干了,瘫在椅子上,眼神涣散。还有一个中年妇女,姓刘,强迫症,反复洗手,手上的皮肤已经洗得脱皮,红肿得像煮熟的虾。苏晓坐在江寻对面,门边的位置,和他一样,总是选靠近出口的地方。她比刚来时好了一些,至少不再整天哭泣,但眼神依然躲闪,像只受惊的麻雀。
主持团体的是个年轻的心理治疗师,姓陈,三十出头,总是穿着不合身的西装,说话声音很大,像在课堂上讲课。
“今天,我们分享一个主题,”陈治疗师翻开笔记本,“‘我为什么想死’。不用每个人都讲,想讲就讲。记住,这里没有评判,只有倾听。”
沉默。
圆圈里的空气像凝固的果冻,黏稠,沉重,让人喘不过气。
老周第一个开口。他推了推缠满胶布的眼镜,声音沙哑:“我想死,是因为我老伴走了。走了三年,我每天都想跟着去。后来孙子出生了,我想看看他上小学。就……再等等。”
陈治疗师点点头:“谢谢老周。‘再等等’,这是一个很重要的决定。你在为你的孙子‘暂停’死亡,这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小赵动了动,像是从某种深眠中勉强醒过来。他抬起头,眼神空洞:“我想死,是因为我活着没用。我考研失败了三次,花了家里十几万,我是个废物。我死了,我爸妈就能再生一个,养个有用的。”
“小赵,”陈治疗师说,“‘没用’是一个想法,还是事实?你父母来看你时,他们怎么说?”
“他们说……”小赵的声音低了下去,“他们说没关系,考不上就不考。但我不信。他们肯定在心里骂我。”
圆圈里的其他人或点头,或沉默。中年妇女刘姐开始搓手,她的手掌红肿脱皮,搓动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江寻坐在最边缘,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他的手指苍白,瘦削,左手腕上的纱布已经拆了,露出淡红色的疤痕。他听着这些人的故事,心里没有任何波澜。他们的痛苦是真实的,但他感觉那痛苦离他很远,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
“江寻,”陈治疗师忽然点名,“你愿意分享一下吗?”
所有的目光都转向他。
江寻抬起头。他看着那些眼睛,有的好奇,有的麻木,有的带着一种病态的期待。他张了张嘴,想说“不”,但发出的声音却是:
“你至少没害死过人。”
全场安静了。
小赵愣愣地看着他,老周推眼镜的手停在半空,刘姐搓手的动作也停住了。陈治疗师皱了皱眉,但很快舒展开:“江寻,你能多说一些吗?‘害死过人’,这是你的想法,还是……”
“是事实。”江寻打断他。
他的声音依然平静,平得像一条直线,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铁锈味。他抬起头,看着圆圈中央的空气,那里什么都没有,但他却像在看一幅只有他能看见的画。
“我父母,为救我,被货车撞死。我奶奶,为救我,被货车撞死。”他说,“你们想死,是因为觉得自己没用,觉得对不起家人。我呢?我活着,就是害死家人的原因。你们至少……至少没有亲手把谁推向那辆车。”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连陈治疗师都沉默了。他看着江寻,看着这个十九岁的年轻人脸上那种死寂的平静,忽然感到一种无言以对。他见过太多抑郁患者,但像江寻这样,把“死亡”和“罪责”如此紧密地、如此逻辑自洽地捆绑在一起的,很少。
苏晓坐在对面,看着江寻。她的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恐惧,又像是某种同类的识别。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下头,把脸埋进垂下来的刘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