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方澍本来只是想回握个手,被拉起来后,只好强装镇定地拍了拍干净的牛仔裤。
“我在美国读建筑,过来交换一年,你呢。”余加一盯着他的相机:“旅游吗?”
旅游,算也不算,不算也算。
“我也来上学,学、音乐。”林方澍把音乐两个字说得很小声,“可惜不是米兰,在隔壁的都灵。”林方澍说着背上书包。他刚来没几天,都灵的租房合同,因为房东临时有事要晚几天才能签,就寄存了行李先在周边转转。
虽然自己和余加一不在同一个地方,不过好在这两座城市之间的快车,一个小时就能抵达,也算方便。“以后也有时间经常见面的。”林方澍现在只想逃。
余加一却笑着用手指敲起了铁锅,清亮的脆响仿佛代替了狂欢:“你应该说幸好不是米兰,而是都灵。”
林方澍欲言又止。
“我可没说过我是在米兰交换。”余加一上前搂住了林方澍的肩,“巧了,我也在都灵。”
“七年了,知不知道Susan和Luca很想你。”余加一凑到林方澍的耳边低语,我也很想你,却怎么也没说出口。
林方澍颤了一下,嘴巴微张又马上紧闭,用力地咬了下嘴唇。
余加一拍了拍林方澍的肩,“走,一起坐火车,回都灵。”
林方澍犹豫片刻,逃也逃不掉了,“等等,你买票了吗。”
“我有月票,随便坐。”余加一解释道:“放心吧,我肯定不会逃票的。”
林方澍这才看了眼手机,有点慌张,“来不及了,只有五分钟了,我改签吧。”
“来得及。”林方澍被余加一推着跑出了地铁站,狂奔到站台,也还是晚了一分钟,余加一指着屏幕说:“果然,从不准时。”只见屏幕上滚动的红色,“延误11分钟”。
“看来你已经习惯了。”林方澍喘着气。
“没有,我也才来一周多,但我的合租室友在意大利生活了很多年,他告诉我的。”余加一摇摇头,“你呢,房子租好了吗?”
既然以后在一座城市难免遇见,林方澍也就坦诚地说了,“明天签合同,一室一厅。”
“挺好。”余加一扬眉笑了。
火车上,余加一和林方澍靠着窗边面对面坐下,之后余加一的嘴巴就没停过,说自己来米兰收二手的锅碗瓢盆,还把各种留学生交流群推给了林方澍,林方澍静静听他说着。
火车上冷气很足,可闷了快一天的帽子与口罩,让头发和下半张脸都很难受,他索性一把摘下了帽子,扯掉了口罩,卸下束缚,任由凉意扑在脸上。
正在说着什么的余加一看着林方澍,嘴巴按了暂停,白皙的脸蛋因为口罩闷得微微发红,眼睛轻轻下垂,嘴巴淡淡张开,额前的碎发潮湿地黏着皮肤,发尾绕过耳后贴着脖颈,余加一看得很深,又沉又重的目光,带着无声的动容。
“怎么不说了。”林方澍感受到了目光,伸手胡乱搓了搓脸,难道我脸上有东西,他心里莫名想着。
“恭喜啊,刺头少年终于长发自由了。”余加一移了移目光:“现在真像个音乐家。”
突如其来的话题转换,林方澍不知道怎么回应,喝了口水,沉默半晌,思绪好像融在了火车外的热风里,“Susan和Luca还好吗?”这句话毫无预兆地滑出唇齿,等落入空气,他才怔怔地愣住,全然不知为何脱口而出。
“他们,过得很好,Luca去年做了个手术,老毛病了,不过很成功。他们经常问我你的近况,我都跟他们说你学习很忙,但是一切都好。”余加一对父母说着很平淡的谎话,因为这七年他从来不知道林方澍过得怎么样。
“Emmy呢?”林方澍想着既然开了头,索性就问到底吧。
余加一顿了顿,仿佛哽咽了一下,又笑着说:“两年前就走了,老家伙了,没有痛苦,没有遗憾,这一生也算圆满。”
林方澍没作声,转头望向了窗外,草木在热浪里翻涌成了一片浮动的绿,云很低很薄,连成一片,已经傍晚,天光依旧明亮,目的地还有多远,他不知道,即将奔赴到新的地方生活,只愿这一次,是对的选择。
不知不觉间,林方澍眼里泛起亮晶晶的水光,他刻意用手挡着,誓要将那点湿意藏好,不愿被人窥见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