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立刻动手整理摆在外侧、一目了然的普通文书。沿着书架之间狭长的通道慢慢往前走,目光扫过每一层隔板外侧贴着的标签。
赋税、漕运、边防粮草调度……
一个个字样从眼底掠过,心脏在胸腔里慢慢收紧。
这些便是他苦苦寻觅的线索所在。
祈泠攸放慢脚步,呼吸放得极轻。他清楚自己此刻身处险境,一举一动都有可能被暗处之人看在眼里。尹烬隅虽然准许他翻阅卷宗,可若是自己表现得对粮草旧案过分在意,难免会勾起对方更深的疑心。
他强迫自己维持从容的姿态,随手抽出几册无关紧要的史料,摊开放在就近一张宽大的木案上,装作专心校对的模样。笔尖在纸页上轻轻移动,目光却时不时斜向一侧的书架,寻找记载当年青峡谷粮草转运事件的卷宗。
时间缓缓流逝,窗外的日光慢慢向西偏移,在地面移动出长长的影子。
老库吏坐在门口,时不时抬眼望过来一两回,见祈泠攸只是埋头处理公务,便放下心,重新垂首翻看册子。
趁着老者转头望向门外片刻的空档,祈泠攸迅速侧身走到靠内侧一处偏僻的书架前。
这一处书架位置隐蔽,远离门口的视线。架上的卷宗大多是十多年前的旧档,外侧标签字迹褪色模糊,很少会有人主动前来翻阅。
他的指尖抚过一卷捆扎好的黄褐色文书,标签上残存着“青峡”二字。
心脏猛地重重一跳。
就是这个。
祈泠攸左右飞快扫视一圈,确认四下无人,立刻拿起那捆卷宗,解开外面缠绕的麻绳。数十张泛黄的纸页松散地散开,边角残破,多处字迹被虫蛀侵蚀,残缺不全。
他快速翻动纸页,指尖微微有些发颤。
上面记载着当年一批军粮的调拨路线,经手官员的名字大多被刻意抹去,只剩寥寥几句简略的记录。翻到卷宗末尾,一张单独折叠起来的薄纸滑落在地。
祈泠攸弯腰捡起。
这一页纸远比其他书页更脆,边缘破碎不堪,大半文字已经缺失,只剩下零星几句。
【……粮草改道,夜入青峡谷……暗中转运……银款由户部……】
短短几行残字,断断续续,无法拼凑出完整真相。可纸上还有一处潦草的印章残痕,纹路模糊不清,却足以证明这便是当年事件遗留下来的记录。
是一页残缺的青峡谷残页。
祈泠攸紧紧捏住这张纸片,指尖微微用力。一股压抑已久的激动涌上胸口,随即又被冰冷的警惕压了下去。
仅仅一页残纸,不能直接指证幕后凶手。可这是他蛰伏多年以来,找到的第一条实打实的物证。
他快速环顾四周,思索该如何将这份线索保存下来。直接带走太过冒险,库房门口有护卫看守,离开之时必定会被搜查。留在卷宗之内,难保日后不会遗失。
片刻思虑之后,他拿出随身携带的一小块炭笔,飞快在衣袖内侧衬布之上,把残页残存的字句一笔一划默记抄写下来。动作又快又轻,肩膀微微倾斜,用身体挡住身后可能投来的视线。
写完之后,他再次仔细对照纸上文字,确认没有写错一处。随后小心翼翼把残页放回卷宗当中,重新用麻绳捆扎整齐,放回原来的书架位置。
衣袖内侧新添的炭痕藏在外衫之下,从外面完全看不出来。
做完这一切,祈泠攸长长地悄悄吐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背稍稍放松。
他转身回到外侧的木案边,继续处理普通卷宗,神情恢复成方才那副平淡温和的模样,仿佛方才那一场惊心动魄的搜寻从未发生。
暮色一点点笼罩下来,窗外的天光慢慢转暗。老库吏站起身,走到墙边点燃几盏油灯,昏黄的火光缓缓照亮偌大的库房。
“天色不早,今日是否还要继续?”老者开口问道,沙哑的声音在空旷的屋内回荡。
祈泠攸抬起头,望向窗外沉沉的暮色。
“今日暂且到此,余下的文书明日再来整理。”
他收拾好摊在案上的文稿,将钥匙交还到老库吏手中,转身走出档案库房。
晚风迎面吹过来,带着黄昏的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