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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伤相温(第1页)

血在青砖地上积了一小洼,正顺着砖缝往里渗。太医院判颤着声说“请公子移步,殿下需平卧施针”,苏妄像是被惊了一下,站起身。起得太猛,眼前黑了一瞬,他伸手扶住榻柱,指节抵着冰凉的紫檀木,缓了缓。

萧珩躺在那儿,右手垂在榻边,指节上还凝着血。苏妄盯着那手看了片刻,移开了眼。

针线穿过皮肉时,发出极轻的、黏腻的声响。院判用的不是寻常金疮药,是太医院秘制的雪蟾散,取雪山蟾酥混着龙脑,收口极快,却也极疼。药粉覆上去的瞬间,萧珩在昏迷里猛地绷紧腹肌,喉间滚出一声模糊的闷哼,像兽,像被逼到绝境也不肯松口的兽。苏妄站在一步外看着,看见萧珩额角迸出冷汗,顺着太阳穴滑进鬓发里。

“按住殿下。”院判低声吩咐。

两名医正上前按住萧珩的肩。苏妄忽然开口:“我来。”

声音很轻,但所有人都听见了。院判迟疑一瞬,示意医正退开。苏妄走过去,在榻边坐下,双手按在萧珩肩上。掌心下的身体在痉挛,肌肉紧绷得像铁,却又在下一秒脱力松开。萧珩的眼睫颤了颤,没醒。

苏妄按着他,直到伤口缝完,直到药粉被体温焐热,直到那具身体在他掌下渐渐平复。苏妄松开手时,指节已经僵硬得蜷不起来。他试着起身,眼前猛地炸开一片金星,只得重新跌坐回榻沿。后背的冷汗把中衣黏在脊背上,勾勒出伶仃的骨头。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还在微微发抖,掌心发麻,像有细针在扎。

夜里萧珩发起高热。苏妄没让宫女近身,自己拧了帕子,擦他的颈侧、掌心、额角。擦到第三遍时,萧珩忽然动了动,眼睛没睁,左手却抬起来,在空中虚虚一抓。

苏妄把手递过去,被握住了。力道很大,像溺水者抓着最后一根浮木。

苏妄没动,由着他握。烛火跳了一下,他看着萧珩苍白的脸,忽然觉得那些想不起来的事,其实也没那么重要。过去是一片废墟,眼前这只有温度的手,这具呼吸的身体,才是实实在在的。

那团迷雾太远了。远不及这具正在流血的身体真实。他不再想了。不是顿悟,是溃败。他向那片空白举了白旗。

更漏滴到寅时,御书房里只剩烛芯爆裂的轻响。

皇帝靠在龙椅上,听着暗卫的禀报。刺客的刀,右肋的伤,血浸透的明黄常服,以及太子把人拽到身后时,连一丝犹豫都没有。

暗卫伏在地上,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易察觉的颤,字字都像从齿缝里小心地漏出来。

皇帝听完,很久没说话。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右手却缓缓收紧,攥住扶手上的螭龙纹,微微发抖。檀木串被他攥得发出极轻的、干涩的呻吟。

暗卫跪着,额头抵地,不敢抬头。他感觉到陛下的目光落在他头顶,没有温度,像寒井。

“太子伤势。”皇帝开口,声音比平日低了一度。

“未伤及肺腑,失血过多,已施针止血。”

皇帝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静得骇人。

“传院判,”他说,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两个人,驻东宫。用最好的药,最好的参。太子若留下半点病根——”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案上那盏凉透的茶汤里,“太医院上下,一个不留。”

暗卫脊背一僵,叩首领命,起身退到门口,才敢呼出一口气。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陛下仍坐在那片阴影里,右手还攥着扶手。烛火一跳,映出陛下眼底的冷,却烧着暗火。

暗卫合上门,悄无声息地融入廊下的黑暗里。

屋内,皇帝独自坐了片刻,胸口剧烈起伏,额角青筋突突直跳,指节捏得咔咔作响。猛地,他抓起茶盏,狠狠掼在地上。

瓷盏炸裂,碎瓷迸溅,茶汤泼了一地。

皇帝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东宫的方向。那边亮着灯,像一道扎进眼里的针,亮得刺眼。

他站了很久,久到烛火矮下去一截。他从案上拿起铜烛剪,咔嚓一声,剪去一段烧焦的灯芯。火光猛地一跳,亮了一瞬,又稳下来。

皇帝盯着那簇火苗,眼底映着小小的、幽冷的光。下颌绷得死紧,腮帮咬出两道凌厉的棱,半晌,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废物。”

静思斋的院子很小,一棵槐树,枝子枯得像鬼爪。萧逸站在树下,仰头看着东宫的方向。那边有灯火,比往常亮,而且亮得不安稳。墙外禁军的脚步声也比平日急促,靴底碾着青砖,咚咚地响,像催命的鼓点。

他闻见风里有药味。不是寻常的淡香,是浓的,苦的,带着人参和蟾酥的腥气。太医院的人从西边廊道跑过,不止一波,衣袍带风,刮得廊下的灯笼直晃。

萧逸走到墙根,耳朵贴着冰冷的砖面。墙那边就是禁军的刀鞘,他翻不过去。

他听见远处有杂沓的脚步声,还有人低声呵斥,声音绷得像弦。又听见女人的哭声,闷闷地断在风里。

萧逸退后两步,回到屋里,从枕下摸出那半片焦黑的丝帕。他坐在床沿上,用指腹一遍遍捋着边缘,丝帕已经磨得起毛了。

墙外又跑过一群人,这次带着金属碰撞声,清脆,刺耳。萧逸猛地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又停住。他什么也不能做。出不去,问不得,连探个头都是罪过。他攥着丝帕的手越来越紧,指甲陷进掌心,掐出几个月牙,却浑然不觉。

“阿沅……”他对着墙低低地念了一声。

没人回答。禁军换岗的梆子敲响了,一声,又一声,像敲在他的骨头上。

萧逸坐回床沿,从床板底下摸出瓷片。床板上已经密密麻麻刻了十八道痕,他刻下第十九道。瓷片划过木头,发出沙沙的轻响。他刻得很慢,因为手在抖,越刻越狠,木屑翻起来,嵌进他的指甲缝里。

萧逸忽然将瓷片狠狠扎进床板。木头发出沉闷的裂响。

“萧珩,”他对着床板低低地说,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最好护住了他。若让他少一根头发,我出去那日,必让东宫血流成河。”

窗外,禁军的脚步声渐渐远了,夜又安静下来。

萧逸盯着那排刻痕,忽然笑了,笑声极低,带着血沫的气音,散在屋子里。他笑着,眼眶却红得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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