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易渊顺着他视线看过去,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爷子正抱着大疆长焦镜头拍鸽子。苏易渊收回视线。“先从手机开始。等你手机拍的鸽子能看清,再考虑器材。”林漾看了看自己手机屏幕上那个模糊的白点,又看了看大爷屏幕上纤毫毕现的鸽子羽毛,表情显出一种明确的向往。但他没有再坚持。他把手机收进口袋,又看了一眼那位大爷的器材——并不是羡慕那套设备本身,只是在想那只灰喜鹊要是经这台机子拍出来,翅尖的每一根飞羽都会清清楚楚。他走路的步子放慢了一点,等苏易渊走到身边才开口:“那下次还来。我先攒一阵手机里拍的东西。”苏易渊把票根从他翻翘的口袋里抽出来,随手拢回他卫衣帽子的侧袋里。“下次给你买个‘拍鸟基础’。”说着继续往外走,余光瞥见他点了好几下头,像猫看见冻干罐盖子被拧动。植物园西边有一片人工湖,湖中心有个小岛,岛上养着一群绿头鸭。林漾趴在栏杆上,看着那群绿头鸭把头扎进水里,屁股撅在水面上。这个画面他太熟了——以前在电视上看动物世界,水鸟捕鱼的片段他能反复看好几遍,看到顾昕都学会了怎么把遥控器藏在靠垫后面。现在真鸭子就在他眼前,三十米不到,活的,会动,会扎猛子。“那只鸭子刚才扎了五秒。”他报告。“嗯。”“现在又扎了。这次四秒。”“可能是水浅。”“也可能是鱼跑了。”苏易渊靠在栏杆上,看着林漾把手机架在栏杆上拍绿头鸭。阳光透过树叶落在他的白头发上,碎碎的,一跳一跳。他拍了好一段,收好手机,又看了一会儿,然后忽然说:“我以前在顾昕家看电视的时候,最喜欢看鸟。每次看鸟她都给我多放十分钟。”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讲一件很小的事。但是他说了“顾昕”两个字。这两个字在苏易渊家的客厅里从来没有被主动提起过。苏易渊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从外套口袋里抽出来,搭在栏杆上,离林漾的手很近但没有碰到。两个人都看着湖面,绿头鸭还在扎猛子。“今天看到的鸟比电视里多。”林漾说完这句,把手在栏杆上稍微挪了挪,小指刚好擦过苏易渊的腕侧。他没有收回去,苏易渊也没有。回程的地铁上,林漾一直在翻手机相册。照片里没有一张是合格的——全是糊的,或者只拍到了翅膀尖和树枝。但他每张都舍不得删,苏易渊瞟了一眼,看到一张连焦点都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的模糊灰影。他刚要开口,林漾已经划到下一张:“这张焦点丢了吧——当时树枝晃了。不过你看,左边那个尾巴的角度,跟别的鸟不一样,它起飞时偏向右边。”他划回来,又看了一遍那张照片,像在读一张只有自己能看懂的鸟谱。苏易渊把目光转回到自己的手机屏幕上,但过了没多久又瞟了一眼林漾的相册。林漾正把今天拍的所有照片一张张标注上名字和时间点,有的还备注了翅膀频率。他打字的声音轻轻的,地铁车厢里报站的声音响起,车厢晃了一下,他停顿了片刻,等列车重新提速,又接着打下去。“回家之后想吃什么。”苏易渊问。“你做什么?”“煮面。”“你煮的都行。”林漾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都没离开屏幕,但苏易渊听得出来,他说“都行”的语气和说“随便”不一样——“都行”是真的觉得什么都好吃。回到家已经傍晚了。林漾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充电,然后走到阳台上站了一会儿。阳台对面楼顶的空调外机上,那只灰喜鹊又来了。林漾没有拿手机——手机在充电,来不及拔——他就站在阳台上看。灰喜鹊理了理羽毛,左右脚交替踩了踩空调外机的金属边缘,然后飞走了。晚风把阳台上晾着的两件t恤吹得轻轻晃悠。林漾转身回客厅,苏易渊在厨房煮面。锅里的水正沸腾,白纱般的水蒸气从他肩旁升起,飘进抽油烟机下。“鸟飞走了。”林漾靠在厨房门口。“明早还来。”苏易渊往锅里拨了把青菜,“那只灰喜鹊每天差不多时间来,今天下午四点左右也来过一次。你当时在植物园蹲着看鹈鹕。”“你怎么知道。”苏易渊搅面的手没停。“我见过。”他把火关掉,把面条捞进碗里,“它来那天我刚好在阳台晾毛巾,时间比今天早一些。大约你上次在阳台开顾昕相册那一晚,它正好停在对面。”林漾沉默了两秒,明白过来——苏医生从来不看鸟,他是看我在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