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喜欢这样。不显眼才能活。不出头才能活。这是影七教他的。他侧头看了影七一眼。影七十七岁了,脸上还是那副什么都看不出来的表情,正把最后一口粥倒进嘴里。十九问:“今天练什么?”影七说:“不知道。”十九“哦”了一声,没再问。太阳越升越高,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十九眯着眼睛,靠在墙上,有点犯困。然后教官来了。不是平时那个教官,是另一个。他站在院子中央,扫了一眼,开口说:“十九。”十九的瞌睡一下子醒了。他站起来。教官看着他,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过来。”十九走过去。他走过人群的时候,感觉到很多目光落在他身上。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同情,有幸灾乐祸。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被教官单独叫出去,从来不是什么好事。他走到教官面前,站住。教官低头看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说:“跟我来。”他转身往外走。十九跟上。他走了一步,忽然回头。人群里,影七站在那儿,看着他。那一眼很短。短到十九还没来得及看清他眼睛里有什么,就已经转回了头。他跟着教官,走出院子,走过那条土路,走进林子里。林子深处有一间木屋。木屋很小,没有窗,只有一扇门。门开着,里面黑洞洞的,看不清有什么。教官站在门口,指了指里面:“进去。”十九走进去。屋里很暗,只有屋顶漏下来的几缕光。他的眼睛过了一会儿才适应,然后他看见了——柱子上捆着一个人。是个少年,十三四岁的样子,瘦,脏,衣服破破烂烂的。他被绳子捆在木柱上,手脚都动不了,嘴里塞着一团破布。他的眼睛睁着,看着十九。十九认出了他。四十三。两年前来的,一直不怎么说话,总是缩在角落里,谁也不搭理。十九和他没什么交集,只是偶尔分粥的时候会看见他。四十三也在看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怕,什么也没有。十九愣住了。教官从后面走进来,站在他身后。他把一样东西塞进十九手里——凉的,沉的。是一把匕首。十九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看着教官。教官说:“他叫四十三。叛逃未遂。按规矩,处决。”十九的手抖了一下。教官说:“你来。”十九没有动。教官又说了一遍:“你来。”十九还是没有动。他的手指攥着那把匕首,攥得骨节发白。那把匕首不算快,刃上有几处缺口,是被人用过很多次的。他握着它,像握着一块烧红的炭。教官看着他,等了一会儿,开口说:“不动手,就和他一起死。”十九抬起头。教官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那双眼睛看着他,像看一件东西,不是一个人。十九慢慢转过头,看着四十三。四十三也看着他。那双眼睛还是空的。没有恨,没有怕,没有求饶。只有一点什么,十九看不懂的东西。他攥着匕首,往前走了一步。四十三没有动。他又走了一步。四十三还是没有动。他走到四十三面前,站住。四十三比他高一个头,低着头看他。破布堵着嘴,他说不出话,但他看着十九,眼睛一眨不眨。十九的手抖得厉害。他把匕首举起来,对准四十三的胸口。然后他停住了。他下不去手。这个人活着。他的眼睛还会动,他的胸口还在起伏,他的血还是热的。他活着,和自己一样活着,每天抢粥,每天挨打,每天缩在干草堆上,等天亮。十九的匕首悬在半空,怎么都落不下去。身后,教官的声音传来:“我数三下。一——”十九的手在抖。“二——”他闭上眼睛。“三——”他捅了下去。第一刀。匕首刺进去的时候,他听见了一声闷响。不是想象中的声音,是钝的,闷的,像刺进一块生肉里。四十三的身体剧烈地弹动了一下。十九睁开眼。他看见血。血从那个伤口涌出来,红的,热的,顺着四十三的胸口往下流,流进衣服里,流到绳子上,滴在地上。他看见四十三的眼睛——那双眼睛睁得很大,看着他,没有恨,没有怨,只有——解脱。四十三在看着他,像在说:谢谢你。十九的胃里翻涌起来。他拔出匕首,又捅了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