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看,得这样。”顾长风下马,把缰绳递给他,“您上来,末将在旁边护着。”萧衍看了他一眼,翻身上马。顾长风站在马侧,一只手按着马脖子,一只手扶着他的腿,帮他调整姿势。他的手很大,很有力,隔着衣料,萧衍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王爷,您别夹那么紧。马知道您紧张,它就更紧张。您放松,让它知道您不怕它,它就听您的。”萧衍低头看着他,顾长风仰着脸,阳光落在他脸上,把额头的汗珠照得亮晶晶的。他的手握着缰绳,关节有些泛白,可他学着放松,慢慢吐了一口气,马果然安静了一些。顾长风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对了!就这样!王爷您学得真快!”萧衍没有告诉他,他学得快,是因为他不想在顾长风面前丢人。顾长风教他射箭,是在校场上。西北的弓和京城的不一样,弓身更硬,弦更紧,拉开需要很大的力气。萧衍第一箭脱了靶,第二箭钉在靶子边缘,第三箭偏了。他放下弓,甩了甩发酸的手臂。顾长风从身后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伸出手,握住了他握弓的手。“王爷,您这样握不对。拇指要顶住这里,食指和中指扣住弦,手腕不能弯。”他的手掌很大,很粗糙,掌心全是老茧,握着萧衍的手,像握着一块石头。他的体温隔着皮肤传过来,烫得萧衍的指尖微微发麻。萧衍的呼吸顿了一下,没有说话,也没有动。顾长风浑然不觉,还在认真地调整他的姿势。“对,就这样。肩膀放松,别耸肩。眼睛看准星,别盯着靶子。呼吸,稳住,放——”萧衍松开手指,箭飞出去,正中靶心。顾长风高兴得跳起来,拍了拍萧衍的肩膀:“王爷!中了!您看见了吗!正中靶心!”萧衍看着靶心,又看着顾长风那张笑得像孩子一样的脸,嘴角弯了一下。“嗯。”他说。顾长风笑着,收回手,退后一步,萧衍的手上空了,心里也跟着空了一下。顾长风带他熟悉边关地形,骑了一整天的马。他们去了北边的烽火台,西边的河谷,东边的山口。顾长风指着远处那些萧衍叫不出名字的山、河、谷地,一个一个地告诉他,这是什么山,那是什么河,哪里有水源,哪里可以设伏,哪里容易突破。他说得很详细,像是把这片土地的每一条褶皱都刻在了脑子里。萧衍看着他,看着他被风吹得有些干裂的嘴唇,看着他额头上被晒出的汗,看着他眼睛里那种光——不是对战争的渴望,是对这片土地的热爱。“你在这里多久了?”萧衍问。顾长风想了想:“六年了。”萧衍看着远处那片苍茫的戈壁,忽然问:“想回去吗?”顾长风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想。可回不去。”“为什么?”“这里需要人。”顾长风说,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末将走了,谁来守?”萧衍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看着那双没有一丝犹豫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人,和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萧衍教他读书,是因为有一回在营帐里,看见顾长风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沙土上写字。那字写得歪歪扭扭,像蚯蚓爬过的痕迹。萧衍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问:“写的什么?”顾长风抬起头,咧嘴笑了:“末将的名字。顾长风。”他指着那几个字,一个一个念,“顾,长,风。”念到“风”的时候,风吹过来,把沙土上的字吹散了。顾长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亮,露出一口白牙:“风把风刮跑了。”萧衍看着他那副样子,忽然说:“我教你写字。”顾长风愣了一下:“王爷?”萧衍没有解释,转身走了。第二天,他让人送了一套文房四宝到顾长风的营房。顾长风捧着那套笔墨,愣了半天,然后跑来找他,站在他面前,手足无措:“王爷,末将……末将不会用这个。”萧衍看了他一眼,拿起笔,蘸墨,在纸上写了一个“顾”字。字迹端正,笔锋有力。他把笔递过去:“写。”顾长风接过笔,手在抖。他握着笔,像握刀一样,指节泛白。他在纸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字,和他在沙土上写的一样,像蚯蚓爬过的痕迹。萧衍看了,没有说话,只是拿起笔,在他写的字旁边又写了一遍。然后又把笔递过去。顾长风看着那两个并排的字,一个是端正的、挺拔的,一个是歪斜的、软塌塌的。他咬了咬牙,又写了一遍。这一次,比刚才好了一点。只是一点。萧衍点了点头:“再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