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手放在顾长风的颈侧,没有脉搏。他把手放在他的鼻下,没有呼吸。他把脸贴在他的胸口,没有心跳。萧衍把他抱起来,抱在怀里。顾长风的身体很重,比平时重得多,像是一块石头。萧衍把他抱得紧紧的,脸埋在他的颈窝里。那个地方,昨天夜里他还埋在那里,闻着他的味道,听着他的心跳。现在没有了,心跳没有了,温度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长风。”萧衍喊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是在叫他起床,“长风,起来了,援军到了,我们赢了。”没有人回答。“长风,你说过你会回来的。”没有人回答。“长风,你说过你死不了。”没有人回答。萧衍的眼泪一滴一滴掉下来,掉在顾长风的脸上。那些眼泪顺着他的脸颊滑下去,滑进他的伤口里,和他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他没有哭出声,他只是抱着他,一遍一遍地喊他的名字。“长风,长风,长风……”风从草原上吹过来,带着血腥气和焦糊味。远处有士兵在欢呼,在喊“赢了”。近处有人在哭,有人在喊自己兄弟的名字。萧衍没有看他们,他只是在看顾长风。他看着他那张被血污糊满的脸,伸出手,轻轻擦去他脸上的血。他擦得很慢,很仔细,像是怕弄疼他。他擦完了他整张脸,顾长风的脸终于干净了。他闭着眼,嘴角弯着,像是在做一个好梦。萧衍低下头,在他唇上轻轻吻了一下。很轻,像那天夜里,他京华重拾萧衍抱着顾长风,在死人堆里坐了一整天。太阳从他头顶移到西边,慢慢沉下去。有人来叫他,他不理。有人来拉他,他不走。他只是抱着顾长风,像抱着这世上最后一样珍贵的东西。“长风,”萧衍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你说过,别怕,有你在。你在吗?”没有人回答。可风吹过来,吹起他的衣袍,像是有人在轻轻拉他。萧衍的眼泪又流了下来。他把顾长风抱得更紧了一些,嘴唇贴着他的耳朵,声音很低,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我也在。我一直都在。”月亮慢慢移到了天边,萧衍还坐在那里,抱着顾长风。远处的篝火灭了又点亮,士兵们开始收拾战场,开始清理尸体,开始修补城墙。没有人敢来打扰他,因为他们都知道,那个人,是王爷的命,现在,命没了。后来,萧衍把顾长风葬在了边城的山坡上,面朝草原,面朝他们一起看过无数次日落的那个方向。墓碑上只写了三个字——长风归。他没有哭,他哭不出来了。他的眼泪,在那个黄昏,在死人堆里,就流干了。萧衍蹲下身,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块墓碑。石头很凉,凉得像那个清晨,他摸到顾长风的脸。“长风,你骗了我。”萧衍的声音很轻,“你说你会回来的。你没有。”风吹过来,呜呜地响。“可我不怪你。”萧衍笑了,那笑容很轻,带着泪光,“我知道,你尽力了。”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块墓碑,然后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没有回头。“长风,我走了。你好好歇着。”他继续往前走,一步一步,走得稳稳当当。风从背后吹过来,像是有人在推他,又像是有人在送他。他没有回头,他怕一回头,就不想走了。永平十六年秋,战事彻底结束了。北狄退了,退得很远,退到了草原深处,退到了连斥候都探不到的地方。边城的城门重新打开了,百姓们从山里、从河谷里、从各个藏身之处回到家中,开始收拾被战火毁掉的一切。城墙在修补,营房在重建,倒在血泊里的旗帜重新升了起来,在秋风中猎猎飞舞。活着的人继续活着,死去的人被埋在城外的山坡上,面朝草原,面朝他们用命守住的这片土地。萧衍没有走。仗打完了,先帝的旨意催了三遍,让他回京。他看了第一遍,放在案上,没有动。第二遍来了,他批了“知道了”,还是没有动。第三遍来了,他连批都懒得批了。周虎不敢催,随侍不敢劝,只有风敢肆无忌惮地吹着他的衣袍,在城墙上哗啦哗啦地响。他在边城又待了三个月。这三个月里,他做了很多事。他把阵亡将士的名册一页一页地整理出来,每个人的名字、籍贯、年龄、家人住址,写得清清楚楚。他把抚恤银两一笔一笔地核对了,让人送到每一户遗属家中。他把伤残士兵的安置方案拟了又改,改了又拟,翻来覆去地推敲,直到自己觉得妥当了,才封好发往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