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下,影七坐在那儿,低着头,一下一下地磨刀。那把刀在他手里,刃上泛着冷冷的白光。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十九看着那个背影,看着那一动一动的肩膀,看着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笼在一层银色的光晕里。他的眼眶忽然有点酸。那个人在磨刀。不是磨他自己的刀。是磨他的那把。天快亮的时候,影七回到屋里。十九还蜷着,脸埋在膝盖里,像是睡着了。影七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他伸出手,把磨好的匕首塞进十九枕下。然后他低头看着那个孩子。月光已经淡了,天边泛起鱼肚白。十九的脸埋在膝盖里,看不见表情。但他的肩膀还在微微发抖,呼吸也不太平稳。影七知道他没有睡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在他头顶上轻轻揉了一下。就一下。然后他躺回自己的位置,背对着他,闭上眼睛。十九睁开眼睛。枕下,那把匕首的柄硌着他的脸。他伸手摸出来,握在手里。刃很亮,在晨曦里泛着光。他用手指轻轻蹭了一下,锋利的,能割破皮。他把匕首贴在胸口,蜷起身子,缩成一团。那个人不会说“别怕”。不会说“我护你”。但他会半夜起来磨刀,磨好了,塞进他枕下。十九闭上眼睛。他不怕了。天亮的时候,号角响了。孩子们爬起来,往外跑。十九把匕首藏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跟着人群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影七已经站起来了,正往外走。他们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十九笑了一下。影七没有笑,但他走过来,站在十九身边。两个人一起往外走。院子里,雾散了,太阳升起来,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孩子们聚在一起,有人在小声说话,有人在发呆,有人面无表情。十九站在影七旁边,手缩在袖子里。影七忽然开口:“怕吗?”十九愣了一下。这是影七混战九月初十。那天没有太阳。天是灰的,云压得很低,像一口锅扣在头顶上。风从林子里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吹得人身上起一层鸡皮疙瘩。暗营门外的空地上,站满了人。一百零三个。十岁到十七岁,高的矮的胖的瘦的,有的脸上带着恐惧,有的面无表情,有的一直在抖。他们站成一堆,像一群待宰的羊。只有影七,因为没要名字,继续留在暗营,年龄最大。哨声响的时候,十九还没反应过来。那声音太尖了,像一把刀子捅进耳朵里,捅得人脑子都木了一瞬。等他回过神来,身边的人已经动了。像炸开的蚁群。上百个人,有人手里拿着刀,有人拿着棍子,有人赤手空拳,眼睛里都冒着同样的光——活下去的光。十九被人流裹着往前跑。他跑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回头找。人群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把所有的缝隙都填满了。他看不见影七,只看见无数个后脑勺、无数个肩膀、无数双挥舞的手臂。“七哥——”他的声音被人群的喧嚣吞没了。有人撞了他一下,把他撞得往旁边趔趄了几步。他站稳了,又回头找,还是看不见。又有人撞过来。这一次不是撞,是打。一根棍子从侧面挥过来,十九下意识低头,棍子擦着他的头皮挥过去,带起一阵风。他往后退了一步,撞上另一个人,那人反手就是一肘,正撞在他后背上。疼。十九咬紧牙,往前冲了几步,从人群里挤出来,冲到一片稍微空一点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