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我为什么选这个院子吗?”她问。沈渡摇头。“这是我哥和我小时候住的地方。这棵树是我们种的。他死了之后,这棵树也要死了。”她低下头,看着脚下那棵老树光秃秃的树冠。“我想和他死在一起。”沈渡的心脏猛地抽了一下。“但现在——”女人抬起头,看着灰白色的天空,看着那棵快要死掉的树,看着站在树下的两个人。“现在我觉得,也许他不想和我死在一起。也许他想我活着。”她从口袋里拿出那部黑色手机,看了看屏幕上的那片海。灰蓝色的,天空和海水交界的地方有一条模糊的线。“我哥被转进死囚区之前,让人带了一封信出来。不是给你们的那封。是给我的。”她的声音很轻,轻到沈渡要竖起耳朵才能听到,“他说,别找他。别报仇。别死。”她握紧了手机,指节发白。“我找了,报了,差一点死了。”她抬起头,看着沈渡,“然后你来了。你告诉我,他的故事不会结束。只要我活着,他的故事就不会结束。”沈渡站在树下,眼泪还在流。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为那个女人,是为宋志远,是为自己,还是为身后那个不会说三个字以上的男人。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个女人的眼眶红了,她的手在发抖,她的声音在沙哑。“你叫什么名字?”沈渡问。女人看着他,沉默了一下。“宋晚。”沈渡点了一下头。“宋晚。你哥的名字叫宋志远。志向的志,远方的远。他希望你走很远很远的路,活很久很久的岁数,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替他看那些他没来得及看的风景。”宋晚的眼泪掉了下来。她站在屋顶上,晨风吹乱了她的短发,眼泪流过她的脸颊,滴在她的黑色平底鞋上。她哭得没有声音,但沈渡能看到她的肩膀在抖,握着手机的手在抖,整个人在抖。她把手里的遥控器扔了下来。遥控器落在院子里的水泥地上,弹了两下,滚到老树的根部,停在那里。红色的按钮在灰白色的光里像一个失去心跳的心脏,安静地、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宋晚从屋顶的另一侧翻了下去。沈渡听到了脚步声——不是跑,是走。一步一步的,不快不慢,在屋顶的另一侧渐渐远去。她没有回头。院子里安静了。晨风停了,树不晃了,鸟不知道什么时候飞走了。沈渡站在那里,眼泪还在流,但他已经不觉得难受了。不是不难过了,是他把那些难过通过那条线传走了——传给傅司珩了。他转过身,看着傅司珩。傅司珩站在那里,晨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他的眼睛还是湿的,那层薄薄的水光还没有退。他看着沈渡,没有说话。“你骗了我。”沈渡说,声音因为哭太久而有些哑。“嗯。”“你利用我当诱饵。”“嗯。”“你把我关在笼子里。”“嗯。”“但你来了。”傅司珩看着他。“嗯。”沈渡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一个人走了很远很远的路,脚磨破了,鞋子穿洞了,前面还是一望无际的路,但路边忽然出现了一个人,那个人不会背他,不会扶他,不会说“辛苦了”。但那个人和他走同一个方向。沈渡伸出手,握住了傅司珩的手。那只手是凉的——不是在院子里站太久的凉,是那种血液终于开始重新流动的凉。他握着那只手,感觉着那只手在他的掌心里一点一点地变暖。“回家吧。”沈渡说,“粥还在冰箱里。”——完——余烬他们站在那棵快要死掉的老树下,谁都没有动。晨风停了又起,起了又停,灰白色的天空像一块洗了太多次的抹布,薄薄的,透不出光。沈渡的手还握着傅司珩的手,但他感觉不到那只手的温度了——不是傅司珩的手变冷了,是他的手已经被冻得失去了知觉。傅司珩低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他的表情和每一次一样——什么都看不出来。但那条线告诉他,傅司珩在看那只手的时候,心跳漏了半拍。不是“漏了”,是慢了。一下心跳,比平时慢了零点几秒,如果不是沈渡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那条线上,根本不会注意到。沈渡松开了手。不是因为他想松,是因为他怕再不松,他就永远不想松了。“走吧。”沈渡转过身,朝那扇红色的铁门走去。铁门还是关着的,从外面被人锁上了。他推了一下,纹丝不动。他又推了一下,用了更大的力气,铁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像呻吟一样的声响,但没有开。他退后一步,深吸了一口气,抬脚踹了上去。铁门震了一下,锁扣哐当作响,但门还是没开。他的脚疼得发麻,但他没有停下来,又踹了一脚,又一脚,又一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