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医院,沈渡把车停好,两个人走进急诊大楼。手术室在三楼,他们走楼梯。傅司珩走在前面,左腿落地的时候已经不顿了,只是比右边轻一些,像怕踩到什么。沈渡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脚后跟抬起又落下,一个台阶一次,一个台阶一次。手术室的灯还亮着。走廊里有几个警察,还有韩松单位的同事。他们不认识傅司珩,但有一个老警察看了他一眼,站了起来。“傅部长。”傅司珩点了一下头。“情况怎么样?”“右小腿骨折。碎了几块。医生说手术要三个小时。没有生命危险。”傅司珩靠墙站着,看着手术室的门。他没有坐下,没有靠着墙把重心放在右腿上,就那样站着,两条腿平均用力。沈渡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走廊里的灯很白,地面是灰色的。墙上有医院贴的健康宣教海报,预防糖尿病,控制高血压,一个老人坐在椅子上对着镜头笑,笑得很大,嘴巴张开能看到后槽牙。傅司珩看着那张海报,看了一会儿。“你以前来过这里吗?”沈渡问。“来过。”傅司珩没有说为什么来。沈渡没有问。两个小时后,手术室的灯灭了。门开了,一个护士走出来,说手术成功,人已经醒了,在恢复室观察。傅司珩还靠墙站着,没有动。沈渡去办了住院手续,回来的时候看到傅司珩还站在那里,位置都没有变过。走廊里其他人已经走了,只剩下他们两个。“手续办好了。单人间。可以去看他了。”沈渡说。傅司珩从墙上直起身,走向病房。沈渡跟在他后面。韩松躺在病床上,右腿打着石膏,吊着。他的脸是白的,嘴唇是干的,但眼睛睁着。看到傅司珩走进来,他想撑着坐起来,傅司珩没说话,他就没动。“傅部长。”“腿怎么断的?”“有人闯红灯。我直行。撞上了。”“对方人呢?”“抓了。酒驾。”傅司珩站在床边,低头看着韩松的右腿。石膏从脚踝打到膝盖上面,白白的,厚厚的,像一条粗壮的腿。他没有问“疼不疼”,韩松也没有说“不疼”。沈渡把床头柜上的东西收拾了一下,把水壶加满水,把被子掖了掖。他做这些的时候很安静,和在家里一样。韩松看着他的动作,看了几秒,然后把目光移回傅司珩身上。“傅部长,你回去吧。太晚了。”“不晚。”“你的腿还没好。不能久站。”傅司珩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左腿。裤腿没有卷,看不出肿没肿。他把脚往前伸了半步,换了个重心。“你管我?”韩松没有说话。沈渡走过来,站在傅司珩旁边。“你坐会儿。我去买水。”沈渡出去了。病房里只剩下傅司珩和韩松。窗外的天是黑的,没有星星,窗户上映着病房里的灯和两个人的影子。“傅部长。”“嗯。”“你第一次见我,是哪年?”傅司珩看着韩松。“十五年前。边境。你十六岁。被人当枪使。蹲在墙角,手上铐着。”韩松看着天花板。“你那时候多大?”“二十三。”“你一个人来的?”“嗯。”“你不怕?”傅司珩没有回答。韩松转回头看着他。“你把我从地上拉起来,说‘跟我走’。我就跟你走了。跟了十五年。你从来没问过我愿不愿意。”傅司珩看着他。“你现在后悔?”韩松看着天花板。“不后悔。但我想问你一个问题。”“问。”“你拉我起来的时候,知不知道我是谁?”傅司珩沉默了一下。“知道。你是韩松。不是别人。”韩松的眼眶红了。他没有哭,只是红着。窗外的天还是黑的,没有星星。沈渡买水回来的时候,傅司珩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他没有靠着椅背,坐得很直,和他在办公室里的姿势一模一样。沈渡把水递给他,他没有接。“你坐了一夜?”沈渡问。“没有。”“椅子是热的。你刚站起来。”傅司珩接过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沈渡看着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接过水瓶放到床头柜上,转过身看着韩松。他已经睡着了,闭着眼睛,眉头皱着,右腿吊着,像一座白色的桥。沈渡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把枕头调整了一下。然后他走到傅司珩面前,伸出手。“走吧。回家。”傅司珩看着沈渡伸出来的手,没有握。他撑着椅子扶手自己站起来,走了两步,停下来。沈渡走在他旁边。“你刚才在走廊站了三个小时。又在床边坐了一夜。你的腿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