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看着傅司珩握着他的手。傅司珩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无名指上那道疤痕被戒指盖住了,看不到,但沈渡知道它在。“一百天。三个月。那时候夏天了。”“嗯。”“夏天可以吃西瓜。用勺子挖着吃。”傅司珩看着沈渡。“你会切吗?”“会。切成块。放冰箱。冰了再吃。”“不用切。对半切。用勺子挖。”沈渡看着傅司珩。“你喜欢用勺子挖?”“嗯。”沈渡笑了,这一次没有收住,笑了好几秒。电视里的螃蟹被吃完了,主持人又开始吃另一只,沈渡没有看,他看着傅司珩。傅司珩没有看他,他看着他们交握的手。那条线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好。出院后第三周,傅司珩可以自己下楼了。不是扶着墙一步一步挪的那种,是正常的、左脚先下、右脚跟上的那种。虽然左腿落地的时候还会顿一下,但顿的时间越来越短,从一秒变成半秒,从半秒变成一眨眼的功夫。沈渡每天早上站在厨房窗口看着他下楼。傅司珩不知道他在看,因为沈渡站在窗帘后面,手里拿着锅铲,粥还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他看傅司珩扶着楼梯扶手,一步一步走下楼,走过院子,走到那棵树下。他站在树下,仰着头看那个鸟窝。鸟窝里有鸟了,不是之前那只灰的,是另一只,棕色的,肚子圆滚滚的,蹲在窝里一动不动,可能在孵蛋。傅司珩看了几分钟,然后转身走回去,扶着楼梯扶手,一步一步上楼。沈渡把锅铲放回锅里,把火关了,把粥盛到碗里,端到餐桌上。傅司珩走进来的时候,沈渡已经坐在餐桌前了。“今天鸟还在吗?”沈渡问。“在。”“还在孵蛋?”“嗯。换了一只。之前是灰的,今天是棕色的。”沈渡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你连颜色都分得清。”傅司珩看着他。“你不是连步数都数得清。”两个人对视了一秒,然后各自低下头喝粥。那条线是温的。周六,傅司屿来了。他没拄拐杖,自己走着来的。从院门口走到房子门口,五十多米,他走了很久,但他是自己走过来的,没有扶墙,没有拄拐,没有人扶他。沈渡在厨房切菜,从窗户看到他走进院子,左手插在口袋里,右手自然垂着,左腿还是拖的,但比上周轻了。沈渡放下菜刀,走到客厅,傅司珩在沙发上看那本新书——上次那本侦探小说看完了,他又买了一本新的,同一个作者写的。沈渡站在他面前。“你弟弟来了。自己走来的。”傅司珩把书放下,看着窗外。傅司屿刚好走到树下,仰着头看那个鸟窝。他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继续朝房子走来。他走上台阶,推开大门,走进客厅。他看到傅司珩坐在沙发上,沈渡站在沙发旁边。“哥。”“来了?”“嗯。自己走来的。走了五十分钟。”傅司珩看着他的左腿。“肿了吗?”傅司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踝。“肿了一点。”“坐下。腿放茶几上。”傅司屿走过来,坐在傅司珩旁边,把左腿伸到茶几上。两双一模一样的左腿并排摆着,肿的程度不一样,傅司屿的轻一些,但纱布的绑法是一样的——从脚踝缠到膝盖,一圈一圈的,像两棵刚被包扎过的树。沈渡去厨房端了两杯水出来,一杯给傅司屿,一杯给傅司珩。傅司屿接过去喝了一大口,傅司珩接过去放在茶几上没有喝。“哥,你今天走了多少?”“不知道。”沈渡在旁边说。“六圈。五十米一圈,三百米。左腿落地六百次。他膝盖弯了六百次,一次都没倒。”傅司屿看着沈渡。“你数的?”“嗯。”傅司屿转回头看着傅司珩。“哥,他数你走路。你连他数你都不知道。”傅司珩没有看沈渡,看着窗外。“知道。假装不知道。”沈渡看着傅司珩,傅司珩没有看他。沈渡转身走进厨房,菜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又传出来,哒哒哒哒,很快,很有力。傅司屿听着那个声音,嘴角动了一下。“哥,他今天心情不好?”傅司珩拿起茶几上的水,喝了一口。“没有。”“那他切菜那么大声?”“因为他切的是排骨。排骨要用力。”傅司屿看着厨房的方向,又转回来看着傅司珩。他看着傅司珩的脸,眼角的皱纹,嘴角那道已经变成银白色的疤,还有他的眼睛——那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里面,以前只有黑,很深很沉的黑,看不到底。现在有光了,不是灯的光,是从里面自己亮出来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