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门响了。沈渡站起来走到玄关,傅司珩正弯腰换鞋。他的裤腿上有泥,鞋底有干了的黄泥,一块一块的,蹭在地板上。他直起身看着沈渡,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个圆圆的、拳头大小的东西。沈渡看着那个塑料袋。“你种的?”“嗯。”“石榴树?”“嗯。韩松带回来的。她说坟前有一棵,刚种的,很小。这棵是那棵的根上发的,挖了一棵回来。”沈渡接过塑料袋,打开。里面是一棵小苗,根上包着湿土,再用塑料袋裹了好几层。叶子是嫩绿色的,很小,几片,在袋子里蔫着,但根是好的,白的,带着细须。沈渡看着那棵小苗。“你下午去挖的?”“嗯。”“开车去的?”“嗯。”“五个小时?”“四个半。开得快。”沈渡没有说“你腿行吗”,没有说“你怎么不叫我”,没有说“你一个人去不安全”。他拿着那棵小苗,走进院子。天已经黑了,院子里的灯是声控的,他的脚步太重,灯亮了。他站在那棵大树旁边,蹲下来,用手在地上挖了一个坑。“你挖。我来种。你手有茧,磨坏了。”傅司珩在他旁边蹲下来,接过他手里的小苗,放进坑里。沈渡把土推回去,用手按实。傅司珩站起来去接了一壶水,慢慢浇在树根上。水渗进土里,很快,土面变深了,小苗的叶子在灯光下轻轻晃了一下。沈渡看着那棵刚种下去的石榴树。很小,很细,风吹过来,它晃,风停了,它站着。“它能活吗?”“不知道。”“你种过树吗?”“没有。”“那你怎么知道它能不能活?”傅司珩看着那棵小苗。“不知道。但种了,就有机会。不种,什么都没有。”沈渡看着他。院子里的灯是白的,照在他脸上,他的脸是白的,眼睛下面是青黑色的,嘴角那道疤彻底看不到了。他没有看沈渡,看着那棵小苗,看了很久。“傅司珩,你下午一个人开车去,一个人挖树,一个人开回来。你路上想什么了?”傅司珩看着那棵小苗。“想她。”“林笙?”“嗯。她死在医院里,没人知道。她爸在家门口等她,等了那么多年,没等到。她在那个地方躺了那么多年,没人领。韩松去了,站在她坟前,看了她的名字。他看了,她就不是没人知道了。”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地响。小苗在风里晃着,几片嫩绿色的叶子在灯光下薄薄的,几乎透明。沈渡看着它,想这棵小苗是从林笙坟前那棵石榴树的根上发出来的。它长在那里,看着村口的路,看着坐在树下的老人。现在它被挖出来,移到这里,种在这个院子里。它换了土,换了风,换了月光,但根还是原来的根。“傅司珩,它会活。”“你怎么知道?”“因为你种的时候,手没抖。你以前种‘第三盆’的时候,手在抖。这次没有。你知道它会活。”傅司珩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还有泥,指甲缝里黑黑的。“嗯。它会活。”两个人蹲在树下,看着那棵刚种下去的石榴苗。风吹过来,它晃,风停了,它站着。鸟在窝里叫了一声,然后安静了。沈渡站起来,伸出手。傅司珩握住他的手,站起来。两个人的手都是凉的,泥是凉的,水是凉的,月光是凉的。但手握着握着就暖了。第二天早上,沈渡起来的时候傅司珩已经不在床上了。他走到窗前往下看,傅司珩站在院子里,蹲在那棵石榴苗前面。他穿着睡衣,脚上穿着拖鞋,左脚的拖鞋穿反了。沈渡下楼走出大门,站在他旁边。“它活了?”傅司珩指了指叶子。叶子不蔫了,伸展开了,在晨风里轻轻晃着。叶面上有露水,圆圆的,亮晶晶的,像一小颗一小颗的钻石。沈渡蹲下来,伸手碰了碰那片叶子。叶子在他的指尖下颤了一下,露水滚落,滴在泥土里。“活了。”傅司珩站起来,低头看着那棵小苗。它很细,很矮,还没有沈渡的小腿高,但它站着,叶子朝着太阳的方向。太阳刚从东边的墙头升起来,橘红色的光落在院子里,落在树上,落在花上,落在那棵刚种下去的石榴苗上。沈渡站起来,站在傅司珩旁边。“它以后会长大。长到跟那棵树一样高。”“那棵树种了多少年?”“不知道。来的时候就在了。”傅司珩看着那棵老树,又看着那棵小苗。“它长到那么大,我们老了。”沈渡看着他。“你怕老?”傅司珩看着石榴苗。“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