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今天发烧了。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狱警去看了一眼,没管。我让人送了药。他不知道。”“他今天叠纸盒的时候手破了,流血了。他用嘴吸了一下,继续叠。没有停。他不怕疼。他怕停下来。”“他今天笑了。旁边的人在讲笑话,他没有参与,低着头在听。听到最后嘴角弯了一下,很短,像一声被压住的咳嗽。他笑起来嘴角往右边歪。右边。”沈渡翻页的手在发抖。他翻到后面,日期越来越近,从监狱到出院,从出院到院子,从院子到现在。“他今天做了粥。第一次做。皮蛋瘦肉。咸了。他尝了一口,皱眉头,把那一锅倒了,重新做。第二锅不咸了。他端到餐桌上,自己喝了一碗,喝完笑了。他笑起来嘴角往右边歪。右边。没变。”“他今天哭了。在厨房。洗碗的时候。水龙头开着,水声很大。他以为我听不到。我听到了。他哭的时候没有声音,肩膀在抖。”“他的虎口上有一道白线。茧褪了留下的。那是叠纸盒磨出来的。四百七十一天,叠了那么多纸盒,手都磨烂了。他不说。他什么都不说。”沈渡翻到最后一页。日期是昨天。“他今天翻了我的抽屉。找到了那张便签。他知道了。我不是在监狱里才看他的。是从第一天就在看了。他问我为什么不早说。我说你不会信。他说现在信了。他信了。”沈渡合上本子,抱在怀里。本子的封面是凉的,牛皮纸的,磨毛了,蹭着他的下巴。他蹲在地上,抱着那个本子,没有哭出声,肩膀在抖。眼泪流到本子上,把封面洇湿了一片。傅司珩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书房门口。他没有说话,没有走过来,没有问“你在干嘛”。他就站在那里,看着沈渡蹲在地上,抱着那个本子,肩膀在抖。过了一会儿,沈渡抬起头,眼睛红着,鼻尖红着,嘴唇抖着。“你写的?”“嗯。”“什么时候写的?”“从你进监狱的第一天。到你出监狱的最后一天。到现在。一直在写。”沈渡站起来,抱着本子走到傅司珩面前。“你写了这么多。你从来不给我看。”傅司珩看着他手里的本子。“你也没问。”沈渡看着他。走廊的灯是白的,照在他们之间,一道细细的白线。“你放在最底层的抽屉,夹在旧文件里面。你不是不给我看,你是放在我能找到的地方。你知道我会翻那个抽屉。你知道我会看到。”傅司珩没有说话。沈渡看着他。“你是不是故意的?”傅司珩看着他。“抽屉卡住了。不是我弄的。”沈渡哭着笑了。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把本子抱得更紧了。“你运气不好。”“不是运气。是时间到了。你该看到了。”沈渡看着他,看了很久。走廊的灯是白的,照在两个人身上,影子落在地板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傅司珩。”“嗯。”“你写我笑起来嘴角往右边歪。你怎么知道的?你那时候又不能近看。”“监控。有特写。拉近了看。嘴角往右边歪。”沈渡哭着笑了。“你偷看我笑。”“不是偷看。光明正大。你在监控里,我在监控室。你不知道。”沈渡把本子抱在怀里,走进卧室,放在枕头旁边。他走回来,站在傅司珩面前,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你以后不用写本子了。”“为什么?”“因为你想知道的,可以直接问我。我想知道的,可以直接问你。不用写了。”傅司珩看着沈渡握着他的手。“写习惯了。不写睡不着。”“那你就写。写完了给我看。”“好。”那天晚上,沈渡躺在床上,把那本本子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他看到傅司珩写“他笑起来嘴角往右边歪”的时候,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右边,歪的。他笑了,嘴角往右边歪。傅司珩躺在他旁边,没有看书,看着天花板。“沈渡。”“嗯。”“你看到哪了?”“看到你写我发烧那次。你让人送了药。我不知道。那药是你送的?”“嗯。”“你为什么不自己送?”“不能。我在监控室,你在牢房。中间隔了很多道门。送不过去。”沈渡翻到那一页,看着傅司珩的字迹——“他今天发烧了。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狱警去看了一眼,没管。我让人送了药。他不知道。”“我知道。现在知道了。”傅司珩没有说话。沈渡把本子合上,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两个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能听到墙上钟在走,滴答,滴答,滴答。窗外的风停了,树不响了,鸟不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