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玄烈在锦墩上坐下,腰背挺直,双手规矩地搁在膝上,姿态恭谨得挑不出一丝毛病。他先回了几件无关紧要的用度折子,语气温吞而琐碎,太后听着听着便有些不耐烦了,将茶盏往案上一搁,瓷器碰撞发出一声脆响。
“行了行了,这些事即便非要说,你让内侍省报上来就是,何劳你亲自跑一趟?”
谢玄烈微微笑了,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太后说得是”,他欠了欠身,从袖中取出一只巴掌大的紫檀木匣,双手奉上,“内侍省的冯少监近日忙碌,臣想着有些东西还是亲自呈给太后过目更稳妥些。”
他打开匣盖,里头衬着暗红色的绒布,绒布中央躺着那枚铜扣。缠枝莲纹在慈宁宫明亮的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扣背那道“玉”字的上半截刻痕清晰可见。
太后看似漫不经心地瞥过去,手指却在在锦褥上微微蜷缩了一下,不过,面上却分毫不乱,只抬了抬下巴示意大宫女将匣子捧过来。大宫女双手托着匣子送到榻前,太后伸出保养得宜的指尖拈起那枚铜扣,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才将它搁回匣中。
“谢相这是何意?”
太后的声音依旧高贵而从容,但谢玄烈早已将一切细微的变化都看在眼里,于是,他微微欠身,目光低垂着落在自己膝头,姿态谦和得像学堂里请教功课的学生:“臣只是偶然得了件物件,瞧着做工精致,想着若真是宫中之物,万一丢了,伺候的人怕是要受责罚,便送来请太后过目。若太后认不出,那大约是臣看走了眼。”
室内安静了片刻。
香炉里的龙涎香袅袅地升起来,在两人之间织成一道若有若无的薄纱。太后盯着谢玄烈低垂的眉眼看了许久,忽然笑了一声。
“怪不得皇帝如此信任谢相,谢相还真是个有心人”,她将那匣子合上,递还大宫女,“这扣子哀家瞧着不像宫里的东西,大约是外头仿的。你拿回去吧,倘若这扣子的出现有什么别的意义,谢相可得要好好得查出来才行。”
谢玄烈没有推拒,恭恭敬敬地接了匣子收回袖中,起身行礼:“如此,臣就不打搅太后歇息了,臣告退。”
他走出慈宁宫时态度自然,步伐不紧不慢,什么人都看不出他心里的想法。
经过甬道时,他正好与一个端着漆盘往里走的灰袍内侍擦肩而过。那内侍低头垂目,身形略矮,但步幅稳重,靴底在青砖上落得极沉,似是他手里的漆盘十分沉重。
谢玄烈眼角余光扫过他袖口露出一角的鸦青色内衬,心头微微一怔。
竟是杜言!
人分明被秦九安捆在城西破庙里,怎么在这个时辰又出现在了太后宫中?且不论他一个幕僚有没有机会随时出入宫禁,难道他这么有本事,竟从秦九安的手里溜了出来?
谢玄烈面上分毫不露,脚步更是不曾有一点变化,一直到在宫门口登上了轿子,他的目光才又闪了闪。
他将那只紫檀木匣重新打开,只看到铜扣安安静静地躺在绒布上。他拈起来对着轿窗的光线转了半圈,忽然看见扣背那道刻痕旁边有一道极新的、指甲掐出来的凹印。
他目光微动,勾了勾唇角,将铜扣收回匣中。
“回府。”
才一回府,他甚至还未来得及坐下喝杯茶,先前已奉命前往城西的暗卫长已悄然出现了。
“说”,谢玄烈看了他一眼,端起了茶杯。
“回相爷”,暗卫长低声回道,“府里的人手过去时,杜言还好端端的捆着,就是他的嘴硬得很,打了半日一个字没吐,属下回来,就是来问问,还打吗……”
“打死了可就真没话说了”,谢玄烈摆了摆手,道,“叫他们先停停,晚一点本相亲自过去。”
“属下明白。”
谢玄烈道:“去查一查今日午后慈宁宫当值的所有内侍名册,看看有没有一个身形矮瘦、步幅沉稳、袖口露鸦青色的灰袍人。有的话,弄清楚身份。若没有,去弄清楚午后送入慈宁宫的是什么,谁送的。”
“是。”
“还有一件事”,谢玄烈道,“去查查杜言,看看他有没有兄弟。”
仅略顿了顿,他又说道:“从今日起,慈宁宫进出的人,盯死。”
暗卫长领命退下后,谢玄烈在书案后坐下来,提笔蘸墨,在一张素笺上缓缓写下几个字。
“铜扣?替身?”
他盯着自己写的字,就那么盯了很久,忽然就笑了。
起码,不出他所料,尽管不敢说太后和淮水旧案有关,但太后一定和上元刺杀他的事有关。